在郑三娘的裁缝铺里,林秋实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她摸清了铺子的每一个角落,也摸清了郑三娘的脾性。三娘这人,嘴硬心软,刀子嘴豆腐心。客人砍价砍得凶,她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总给人多裁两寸;街坊有难处,她嘴上说"少来烦我",背地里却塞钱塞得比谁都快。

林秋实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干活越发勤快。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把铺子里外扫一遍,布头归好,机器擦亮。白天跟着三娘量衣、裁布、踩机器。晚上收了工,她也不歇,坐在灯下,把白天进的布、出的货,一笔一笔记进账本。

郑三娘有回半夜起来,看见外间还亮着灯,走过去一瞧,林秋实正低着头记账,账本上写得整整齐齐。

"你还不睡?"三娘打了个哈欠。

"记完了就睡。"林秋实头也不抬,"三娘,这个月进的蓝布,出了十七件,还剩三卷,其中一卷压了半个月了。"

"压就压呗,反正也放不坏。"三娘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那卷蓝布是深色的,要不要便宜点卖?"

"不能便宜卖。"林秋实说,"深色蓝布城里人不爱,可乡下人做裤子供销社用得上。我明儿个问问,说不定有人要。"

三娘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回屋了。第二天,林秋实果然把那卷压了半个月的蓝布卖了,价钱一分没少。

三娘服了。

从那以后,铺子里进什么布、怎么卖,三娘都爱先问问她的主意。

这天收工,三娘照例在门口收拾案板,林秋实蹲在里屋,把攒了一天的布头往筐里归。那些布头,大的有二尺见方,小的只有巴掌大,花色杂七杂八,堆了满满一筐。以往这些布头,三娘都是攒着当废品卖给收破烂的,一筐也换不了几毛钱。

林秋实看着那筐布头,忽然不动了。

她蹲在那儿,盯着一块巴掌大的红花布,看了很久。

三娘探头进来:"蹲那儿发啥呆?还不出来吃饭?"

"三娘,"林秋实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这些布头,别卖废品了。"

"不卖废品干啥?扔了?"

"做东西。"林秋实捡起那块红花布,在手里比划,"这么大一块,做不了衣裳,可能做手绢、做小孩儿的围嘴、做鞋垫。你这一筐布头,挑挑拣拣,能做四五十件小东西。拿到街口去卖,一件两毛三毛的,你算算,能卖多少钱?"

三娘愣住了。

她做了一辈子衣裳,从来没想过布头还能卖钱。在她眼里,那些都是废料,是下脚料,是扔了都不心疼的东西。

可这姑娘说……能卖钱?

她蹲下来,扒拉了一下那筐布头,心里飞快地算:四五十件,一件算两毛五,那就是十块来钱。十块钱,够她半个月的嚼裹了。

"你……能做出来?"三娘还有点不信。

"能做。"林秋实说,"不用机器,手缝就行。我晚上做,不耽误白天的活。"

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大手一挥:"行!布头归你,做出来的东西,卖了钱,你七我三。你要是真能卖出钱来,往后铺子里的布头都归你。"

林秋实应了一声,脸上没露什么,心里却像有一团火,腾地一下烧起来了。

从这天起,林秋实的夜晚,有了活计。

她坐在灯下,把一块块布头摊开,按花色、按大小,在心里飞快地排着:这块做手绢,这块做围嘴,这块拼一拼做鞋垫面。她前世做过二十年针线,这些小孩儿的东西,闭着眼都能做,一晚上能赶出七八件。

她做这些东西,有自己的讲究。手绢,专挑花色清爽的布头,四边锁得齐整,角上还要绣一朵小小的花——城里女人就吃这一套,说是比百货大楼卖的还秀气。围嘴,要挑吸水的棉布,双层,里衬剪成圆弧,不会磨着孩子下巴。鞋垫,则要用最厚的边角料,一层垫底、一层铺面,针脚纳得密实,一双能穿一冬。

她一边做,一边在心里记着账:这块布头能出几件,那件能卖几毛,一个晚上能挣多少。她不算不知道,一算心里就热——她前世给人做了一辈子衣裳,从没想过,手边的废料,也能变成钱。

她做这些小东西的时候,心里特别静。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针线在指间穿梭。她想起前世那些冬夜——她也是这样坐在灯下,给弟弟缝补衣裳,给丈夫缝补衣裳,给爹娘缝补衣裳。那时候她心里是满的,也是空的:满的是活计,空的是自己。

这一回,她做的每一件,都是自己的营生。

三天后,她攒了二十来件小东西,用一块旧包袱皮一裹,趁着清早,去了街口。

头天夜里,她其实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要是没人买怎么办?要是被市管会的撵了怎么办?她前世从没做过买卖,连开口叫卖都觉得臊得慌。她甚至想过,要不还是算了,安安分分在铺子里当个帮工,一个月十二块,也饿不着。

可天一亮,她还是把那包东西背上出了门。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林秋实,你重活这一回,要是连个摊子都不敢支,那你跟前世那个窝囊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她没跟三娘说要去哪儿卖,也没大张旗鼓。就挑了个街口拐角,供销社斜对面的墙根底下,蹲下来,把包袱皮一铺,一件一件摆开。

手绢叠得齐整,围嘴做得秀气,鞋垫纳得密实。红的绿的粉的蓝的,铺了一地,在晨光里亮闪闪的,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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