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的路上,两名船上帮工替他们送行李,走得比空手时慢些。

翠微每走一段,便回头看一眼包袱。

馥灵把方才核过的簿子收进随身包里,说:“翠微,东西都点过了。”

翠微点头:“我只是再确认一次。”

“你刚才已经确认过。”

“那是刚才的确认。”

馥灵看她一眼,没有反驳。

少年背着一只包袱跟在后头,两只手牵在一起,牵得十分认真。

翠微看见了,问:“手还需要人牵吗?”

少年说:“它们怕走散。”

“手长在你身上。”

“可是人多。”

小工在旁边说:“你要不要也把脚牵起来?”

少年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两只手,神情像是当真在考虑。

翠微说:“不必。你先把路看好。”

少年立刻抬头,往前走了两步,差点撞上一个挑担的行人。

翠微伸手抓住他的后领。

“路看好了吗?”

“看好了。”少年说,“只是路自己走过来。”

小工说:“你这句话要是让路听见,路会觉得自己很冤。”

街上人声密,衣料与肩膀擦过去时,带着各自的气味。馥灵走在中间,时不时停一下,让身后的人跟上。

到一处茶肆门口,她先感觉喉咙微微一紧,接着肩膀松了些。

那股味道像下过雨后收进屋里的草席,表面干了,底下仍藏着一点潮。再往里,才浮出茶叶的涩、木桌的旧气,以及一线很淡的樟木味。

她站在门口闻了片刻。

她看见伙计拿布抹过桌面,顺口在心里说了一句。小馥接着说:“主人,这间茶肆的木料气味偏重。您又说有人擦桌,布擦木面的声音,本宝也听见了。”

“你怎么连桌面都知道?”

“本宝闻得到您闻到的,也听得到您听到的。您方才说,里面有人拿布擦桌子。”

馥灵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确实提过擦桌的伙计。

“你倒是把话记得牢。”

“本宝有记录功能。”

“那你记下,今天少年差点撞上人。”

“本宝已记下。”

“不用记。”

“已经记下了。”

她没有再跟小馥争辩,走进茶肆。两名帮工也把行李安放在墙边,才空出手来歇脚。

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老人。

衣着简单,面容平和,桌上放着一盏茶。茶盏旁还有一只空碟,碟子里只有几粒碎屑,像是有人把点心吃完了,只留下了最后一点碎屑。

老人抬起眼。

馥灵认出那位曾掌舵载他们出海、又送他们回广州的老船长,脚步停了一下。翠微也认得他,往门边挪了半步,正好让出一条路。

馥灵上前行礼。

“陈老。”

“王妃。”陈老回了一礼,目光在她身后的人身上稍作停留,“一路辛苦。”

“还好。”馥灵说,“船上晃得人像一只没放稳的香盒,落了岸,脚底才算有了地方。”

陈老笑了笑:“香盒若是落在地上,香料倒还能捡。人若是落在地上,就不必急着捡香料了。”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所以我一路都在看人有没有站稳。”

小工立即挺直身子。

“你不用现在证明。”翠微说。

小工又把肩膀放下来:“我只是突然想起自己很会站。”

少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差点撞上行李。”

“那是行李先走到我前面。”

“行李没有脚。”

“它有搬行李的人。”

翠微抬手,指了指墙边一排凳子。

“坐下。”

两个孩子很快坐好。

少年本来想把手继续牵着,坐下后才发现双手仍旧交握,像一个正在等待裁决的犯人。他想把手放开,却忘了先松哪一边,两只手在膝上打了个结。

翠微看了一眼:“你的手又走散了?”

“还没有。”少年低声说,“它们只是换了一种牵法。”

馥灵把脸转向一旁,忍住笑。

陈老请馥灵坐下。

她才落座,就闻见他身上有一点树脂的甜。不是浓烈的甜,像一截木头在干燥的地方放了许久,外头沉静,里头仍留着软和的气息。她没急着说出香名,只看了看桌上已冷的茶,再看陈老的袖口。

那里沾着些细碎的香末。

陈老注意到她的目光,将袖口拂了一下。

“王妃闻到了什么?”

“先闻到茶肆里的樟木气,再闻到一点树脂甜香。”馥灵说,“您袖口沾了香末,味道不重。若只凭这些,我不能知道您在想什么。”

陈老点头:“你不替人猜?”

“我会问。也会把我用来整理想法的几样工具说清楚。最后怎么走,还是由当事人自己决定。”

陈老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喝。

“那你平时怎么问?”

馥灵把手伸进随身的小袋,取出一叠纸牌,放在桌上。

她先将原来留下的六张图牌放在手边,另外取出先前画过、让君珩练习的四张:半开的门、罩着灯罩的灯、空杯和岔路。那张留在宫中的原灯牌,并不在这里。她把这四张推到桌子中间。

“这些牌的选项固定。不是抽出哪一张,就代表什么一定会发生。坐在我对面的人自己挑,也自己说看见了什么。我不替他解释。”

陈老的目光落在纸牌上。

“若他看见一扇门,说门后有一座山呢?”

“那就是他看见了门后有一座山。”

“若我看见门后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是什么都没有。”

“若我看见门后有人在洗衣裳呢?”

“也可以。”

少年把手举起来。

翠微看他:“你又怎么了?”

“我想问,若有人看见门后有一锅肉呢?”

馥灵说:“那他大概饿了。”

少年立刻放下手。

小工在他旁边小声说:“你方才看见手边那叠里有什么?”

“我看见一只碗。”

“碗里呢?”

“空的。”

“所以你饿了?”

少年想了想:“可能是。”

翠微把茶点往孩子们那边推了一点。

“先吃,免得你们的牌面都长出肉来。”

陈老挑了一张牌。

他没有看很久,手指落在一盏灯上。

馥灵没有问他为什么选灯,只问:“你看见什么?”

“一盏灯。”陈老说。

“灯是亮着,还是没有亮?”

“亮着。”

“灯放在哪里?”

陈老停了一下。

“屋里。靠窗。”

“窗外有什么?”

“有人经过。”

“你想让那个人进来吗?”

陈老没有回答。

纸牌上的灯画得很小,灯罩里的火光只是几笔淡墨,旁边并没有画窗,更没有画经过的人。那些话是陈老自己添进去的,不是牌替他说的。

馥灵把牌放在原处。

“到这里就可以停。牌面不会替你决定要不要开门。”

陈老看着那盏灯,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问得仔细。”

“问得仔细,和猜得准不是一回事。”

“你不怕有人嫌你没有答案?”

“怕过。”馥灵说,“后来发现,别人的人生若由我替他回答,答错了,我要担心;答对了,他也未必知道自己原来想选哪一条。”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段话很完整。”

“你又在替我打分?”

“本宝只是记录。”

“那你别把我记得太完整。”

陈老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觉她停顿了一下。

“王妃在想别的事?”

“在想一个只会在我心里说话的家伙。”

“他说话如何?”

“一旦开口,就很难假装没听见。”

小馥立即说:“本宝并不认为这是缺点。”

馥灵端起茶,遮住嘴角。

陈老没有听见小馥,只看见她喝了口茶,便把话题接了回来。

“你方才说还有别的工具。”

“还有时间的顺序。”馥灵说,“生辰、节气、历法,都可以照规则排。不是排出一个命令,而是把先后理清,看看人在什么时节做了什么选择,哪些事是他自己反复提到的。”

她没有问陈老的生辰。

要排时间,得先由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提供,也得先知道他想整理什么。只拿一个年月日,不能替人编出一段人生。

“还有一样,是性格面向。”她说,“有人遇事先看风险,有人先找可以做的事;有人需要把话说出来,才听得见自己,有人要先安静。这些都不是好坏,只是习惯。”

陈老将茶盏放下。

“若一个人有好几种习惯呢?”

“那很平常。人不是一只只会装一样东西的盒子。”

“若他今天想往前,明天又想往后?”

“也很平常。除非他能一口气往前又往后,还不用挪脚,那才值得请人扶住。”

翠微说:“这种人我倒没遇过。”

小工看向陈老,又看向自己的脚:“我有时候往前走,心里想的是往后。这算不算?”

“算你走得不专心。”翠微说。

少年一边吃茶点,一边说:“那我只想往前,因为点心在前面。”

翠微把碟子往他面前挪了半寸。

“你现在有了清楚的方向。”

“我一直都有。”

“方向是点心,不是路。”

“点心也在路上。”

馥灵终于笑出声,随即又抿住嘴。陈老看了看两个孩子,神情松了些。

他问:“若有人不想说自己的事,你还会问吗?”

“不会问他不愿意说的。也不会用牌替他套话。”馥灵说,“工具只能放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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