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老巷子祠堂里烛火摇曳。

沈秀宁跟在顾婉贞身后,跨过那道被无数鞋底磨圆的门槛。

祠堂里人不多,多半是张姓本家和几户老户。

张举人站在供桌一侧,手里捻着串佛珠,眼却抬着。

顾婉贞把供品摆上案。

是一匹标布,青色,沈记最常见的货。

她没把细布带来。

那匹值八钱到一两的太仓棉细布,此刻正用粗布包好,塞在沈家床底下。

张举人的目光从供品移到沈秀宁脸上。

停了很久。

沈秀宁垂着眼,手里捏着三炷香,没抬头。

香灰落下来,烫到指节,她也没动。

族长咳嗽一声,收了供品,脸色冷淡,但没挑事。

几个族老低声念了几句词,仪式就算走完了。

人群散时,张举人还站在原地。

他看了沈秀宁最后一眼,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终究没开口。

回去的路上,风很硬。

顾婉贞攥着沈秀宁的手,攥得很紧。

一句话没说。

母女俩踩着冻得发脆的泥路,脚步声一轻一重。

沈秀宁握着顾婉贞的手,那些茧硌着她的掌心,粗粝,干裂,像老树皮。

那是常年搓棉线留下的。

过了年,初二一过,沈秀宁就把细布样送到了钱记布庄。

钱大爷没多问,把布样卷好,塞进一只桐油布里。

“我让许家的伙计顺路捎去宁波。”

沈秀宁点头。

“年前能到吗?”

“够呛。”

钱大爷摸了摸胡子。

“许家伙计正月才回宁波,最快也要过了十五。”

沈秀宁没说话。

她站在钱记布庄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年节还没过,街上却已经有了新一年的忙碌。

有人挑着担子卖年糕,蒸笼里冒出的白汽被风一卷就散。

有人牵着一头驴,驮着两捆木柴。

沈秀宁看着那头驴,想起自己院子里的纺车。

那台纺车也是从一头驴拉不动的东西开始的。

等吧。

她数着日子。

初七,初十,十三。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慢。

初九那天,钱大爷让人带了个口信——许家伙计还没到宁波。

初十,沈秀宁去了一趟王铁匠铺,问飞梭弹簧片能不能赊一半。

王铁匠没问为什么,只说了句“行”。

十三那天,赵婶来问细布试样的事。

沈秀宁说还在等。

赵婶没再问,回纺纱间继续干活。

她数着日子,像数锭子上的纱线,一根一根,数到第十五根。

正月十五,天还没亮透。

钱记布庄的伙计阿顺一路小跑过青龙桥。

桥面上的霜结得白,他的鞋底子打滑,差点栽了一跤。

河面的冰没化完,灰白色的冰层沿着河岸铺开,像一块还没裁开的布。

阿顺跑出一头汗,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封右下角,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

宁波许家。

他认识这个印。

沈记棉纺坊的院子里,赵婶正跟沈秀宁念叨扩产的事。

“飞梭那四台还能再快些,赵叔说弹簧片能调。”

沈秀宁摇头。

“再快,人就跟不上了。”

话音没落,院门被人撞开。

阿顺扶着门框,胸口还在起伏。

“许……许家的信。”

他喘了口气。

“大掌柜亲笔。”

院子里静了一瞬。

赵婶手里的棉线忘了收。

沈秀宁接过信。

信封上许家火漆印完整,没有拆过的痕迹。

她走进屋里,把信放在桌上,用裁纸刀沿着封边慢慢划开。

信纸三页。

许家大掌柜的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沈秀宁先看第一页。

“沈记标布三个月试单,洋行逐匹验过,全部通过。”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再往下看。

“马尼拉洋商原话:百匹如一批,批批如一匹。”

沈秀宁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她做的品质制度,从棉纱捻度到浆料配比,从飞梭击梭力到经密纬密,终于被海商认出来了。

不是认价格。

是认标准。

从前没人把松江棉布的规矩当规矩。

她定的捻度、浆料、经密,不过是为了让每一匹布都长一个样。

现在洋商认这个。

这就是门槛。

她翻到第二页。

“今与沈记订长期合约,月需标布两百匹,每月结银一次。”

沈秀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两百匹。

不是试单,是月供。

她继续往下看。

“年前所寄细布样一匹,洋行验过,比苏州府一级细布不差,可单独定价。”

沈秀宁想起年前那个决定。

腊月里,她赶在许家返乡前把细布样送了出去。

为的就是争取三成定金。

现在样布不仅过了关,还能单独定价。

她翻过第二页,看第三页。

“另,海船帆布一项,许家年需量亦大,经纬与标布不同,沈记若能织,可另议。”

帆布。

海船用的。

沈秀宁把信翻到最后。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

“泉州林氏、漳州陈氏两位同行,见沈记标布品质稳定,托我引荐,不日或有信来。”

沈秀宁把三页信纸平摊在桌上。

她的手放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沈秀宁没动。

她盯着信纸边角那点火漆残印,红得像一滴没干的血。

沈秀文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

他一眼看见桌上那封信。

“姐,许家的?”

沈秀宁“嗯”了一声。

沈秀文凑过来看。

他一眼扫到“月需两百匹”那行,眼睛亮了。

“月需两百匹——这是大单啊。”

沈秀宁没接话。

她把账册从沈秀文手里拿过来,翻到最近一页。

“把纺车和织机的数再报一遍。”

沈秀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纺车十五台,八锭十二台,五锭三台。织机八台,飞梭四台,普通四台。”

沈秀宁在纸上写了个“十五”和“八”。

“一台织机一天能织多少标布?”

“飞梭的一天一匹半,普通的一天一匹。”

沈秀宁摇头。

“扣天气、维修、次品,统共算一匹。”

她写下“八台×一匹×三十天=一百五十匹”。

沈秀文凑过来看。

“一百五十匹……”

他嘴里念了一遍,脸色变了。

“两百匹,差五十匹。”

“不是差五十匹。”

沈秀宁把笔搁下。

“是刚好卡线。不能有任何意外,没有余量接林氏和陈氏的试单。”

“而且这只是标布。”

沈秀宁用笔尖点了点账册。

“许家还要细布。太仓棉的细布,一台织机一天只能织半匹。如果每个月再分出二十匹细布,标布产能就更紧。”

沈秀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秀宁又翻了一页。

“细布呢?”

“太仓棉纤维长,纺纱要更仔细,一台织机一天只能织半匹。”

沈秀文顿了顿。

“细布要是也做,产能更紧。”

沈秀宁在纸上画了个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