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鸾殿。

“废物!”皇后将一支水头极好的玉镯狠狠挥向跪在殿中的二皇子。

那镯子砸在他肩头,弹落在地,应声碎裂。

细碎的玉渣溅到他手背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瑞和——”

孟静娴瞥了眼儿子手背那道红痕,声音略缓,“去查查,那个陆才人是怎么入了长公主的眼。”

她收回目光,语气复又凌厉起来,“前些时日陛下分明也夸赞了你,偏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去说什么兵部、御书台渎职!那御书台是你父皇亲设,兵部尚书更是他年少时出生入死的旧部!你倒是将你外祖摘了出去——怎么就不动动脑子!”

“儿臣……也是一时心急。”楚承烨垂着眸子,声音沉闷,“今日……皇妹得了秋闱之权,外祖也未曾上书反驳。”

孟静娴有些头疼。

她起身将儿子拉到榻边坐下,取出丝帕,轻轻将他手背上的伤口缠了起来:“急的不止一家,你外祖的话太重,不能轻易驳斥。”

“娘娘。”

瑞和入殿,福身禀道:“李宝林、刘才人、王才人,被长公主殿下罚去了赏云轩。”

孟静娴蹙眉颔首:“是谁让陆才人去御花园触霉头的?”

“李宝利是贵妃娘娘钦点过的新入宫的小主。”瑞和见主子并无其他吩咐躬身退下。

“真是好手段……”孟静娴轻轻拍了拍皇儿的手,“女儿在前朝邀功,她在后宫迷惑皇上!一家子心思重!你今日课业可做过?”

楚承烨摇头,起身告退:“儿臣先回宫了。”

“去吧。”孟静娴挥了挥手。

—— ——

楚承烨没有直接回宫。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立在那片被“残害”得七零八落的芍药圃前。

看着满地断枝残花,他无声笑了笑,将手上缠着的丝帕扯下,随手掷进了花丛。

“呀……”一声轻轻的惊呼从花丛另一侧传来。

楚承烨抬眸,看见一袭烟碧罗裙的明宝珠正提着只小竹筐,从□□那头绕了出来。

她显然没料到此处有人,待看清是他,忙盈盈跪了下去。

“不知殿下在此,民女叨扰了。”

楚承烨认出她是跟在贵妃身后的那个表小姐,抬手示意她起身:“你在此作甚。”

“这满地芍药,弃了可惜。”明宝珠垂眸,声音轻柔,“民女想捡些回去,制成芍药香包。”

她抬眸,恰好迎上楚承烨的注视,又似受惊般飞快垂下眼帘,颊边泛起浅浅红晕,“芍药……安神。”

“香包……”楚承烨忽然想起,自己匣子里也收着一只,那是母后亲自做的。

“待你制成,送本殿一支。”说完,他转身便走。

“二殿下!”明宝珠的声音脆生生地从身后追来。

楚承烨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明宝珠行至他身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垂下眼,将他手背上那道未及包扎的红痕轻轻缠了起来。

“民女告退。”她福了福身,提着竹筐,如来时一般轻盈地离去了。

楚承烨立在原地,垂眸看着手背上那只素帕系成的蝴蝶结。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方才被自己掷入花丛的那一方。

—— ——

不远处的阁楼上,楚倾澜收回目光。

她垂眸,看向跪在身前的胡尚仪:“你家族中幼弟,也得了提选,参加今秋科考?”

胡尚仪额角沁出薄汗,伏地应道:“是。已按殿下吩咐,让他入了孟家做门生。”

“起吧。”楚倾澜倚着栏杆,望向大相国寺的方向。

夕阳落在她脸上,照出眉宇间淡淡的倦意,“你应知,尚仪之位,不过是让你暂代。”

“奴婢谨记。”胡尚仪再次叩拜。

楚倾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一步一步下了阁楼。

这半年……还真是累。

—— ——

今科秋闱乃是每三年一次的特赦恩科,学子可免去乡试,得州府、乡镇提选,直接入京科考。

日子就定在中秋后三日,桂花正盛的时节,进京赶考的学子们早就陆续到了。

城南的鲤跃酒楼住满了操着各地口音的书生,茶楼酒肆、书局、评谈论馆日夜都是高谈阔论之声。

长公主府包下的那间登科酒楼反倒是清净,门生们进进出出皆有规矩,不饶们,也不被民扰。

阿福已无需再进宫述职,府中近日虽忙,倒也诸事顺当。这日她从库房出来,正要往后院去回话,却见门房的小厮匆匆跑来。

“福姑姑,府外有位工字,说是来投门生的。”

阿福接过小厮双手呈上的名帖,垂眸看过,眸色微微一动。

陆清晏。

她离京前安排人接应入京的,便是这位陆公子的家人。

殿下交代,陆家亲眷,暗中照拂,若不是这人提早从家中出发,她必会拦下被家族送入宫的陆蚰烟。

如今人到了府外,她倒要看看,这位能让殿下特意交代的,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府门东侧的槐树下,立着一个青衫书生。

阿福远远望去,只见那人身量颀长,眉目清隽,站在树荫下不急不躁,自由一股沈静气度。她走到近前,那人已拱手行礼。

“学生陆清晏,见过姑姑。”

阿福侧身避了半礼,笑道:“陆公子不必多礼,殿下正在书房,公子请随我来。”

陆清晏颔首,跟在她身后入了府。

—— ——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书轩阁,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淡金。

楚倾澜倚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份礼部送来的秋闱名册,眉心微蹙。

名册上密密麻麻列着今科报名学子的姓名、籍贯、保人,厚厚一沓,看得人眼晕。

司凌霄立在她身侧,手中羽扇轻轻摇着。

屋里燃的依旧是沉水香,窗半开着,偶有秋风拂过,将按案上纸张吹的轻轻作响。

“殿下,陆公子到了。”阿福在门外通禀。

楚倾澜点在名册上的指尖轻颤了一瞬。

陆清晏,这个名字,她实在是熟悉。

第一世,他是登科状元,是她的驸马,一生郁郁不得志,却在她死的时侯,在一旁替她收尸。

第二世,他仍是驸马,却暗中联络朝臣与她作对。

第三世,她强要了他,对他百般羞辱,在她与沈灼命悬崖边时,他救了沈灼。

第四世,她休了他。

第五世,她给他赐了婚。

第六世,他是那个冒雪入大相国寺求她归朝的左丞,呕血身亡时,也不过二十八岁。

楚倾澜闭了闭眼,将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画面压了下去:“让他进来。”

陆清晏被引入书房时,目光极快地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书案后那道月白身影上。

她比传闻中更年轻,只是那双眸子太过沉静,沈静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少女。

“学生陆清晏,拜见长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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