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仪瞪大了眼睛。

“想着你生气时瞪我的样子,想着你骂我时扬起的下巴,想着你……”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唇上,“在床上……”

徐妙仪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你!”

她想骂他,可手脚都不听使唤,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似的,动弹不得。

他的脸越来越近,呼吸喷洒在她额头上,温热,带着淡淡的药味。

“现在也……”他说。

三个字,轻轻的,却像三块温热的糖,不声不响地化开在她心口。

徐妙仪想都没想,一把推开他,夺门而逃。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徐妙仪跑出老远,一直跑到自己的院子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

心跳得像擂鼓,脸烫得像发了高烧。

“混蛋!”她咬牙切齿地骂,“王八蛋!臭不要脸的!说什么想我,那是想我吗?那是想……那是想那什么!”

她骂不下去,脸更烫了。

她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冷静个屁啊!

她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终于勉强把那股子燥热压下去。

然后她开始想正事。

朱棣要进京了。

如果他现在进京,她和离的事又要被耽误,他不在,她跟谁离?等他回来?万一他回不来呢?

可问题是,就算他回来了,他会同意和离吗?

肯定不会。

就他刚才那副样子,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怎么可能放她走?

徐妙仪咬着指甲,在屋里转来转去。

忽然,她停住了。

要不……她跟着进京?

对!跟他一起去!

到了京城,天高皇帝远,不对,京城就是皇帝的地盘,可至少,她可以想办法接触一些人,比如……比如……

比如谁呢?她谁都不认识。

可没关系!

京城人多,机会多。

万一她找到机会和离,朱棣就算想拦也拦不住,他是去祭扫的,又不是去打仗的,总不能在京城对她用强吧?

越想越觉得可行。

徐妙仪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一早,她杀去朱棣的书房。

朱棣正在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怎么,昨晚跑得那么快,今日又送上门来?”

徐妙仪忍住想骂人的冲动,板着脸走到他面前:“我要跟你进京。”

朱棣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你说什么?”

“我说,”徐妙仪一字一顿,“我要跟你进京。”

朱棣放下手里的地图,慢慢站起身。

“不行。”

徐妙仪一愣:“为什么不行?”

“进京不是去玩的。”他的语气淡下来,眉眼间却不见凌厉,只余沉静,“这一路凶险,我无暇分心照顾你。”

“谁要你照顾了?”徐妙仪不服气,“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好笑。

“你?”他说,“你连出门都要人跟着,进京千里之遥,你怎么照顾自己?”

徐妙仪被他噎住,噎完又火了:“你这是瞧不起谁呢?”

“不是瞧不起你。”朱棣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小片雪絮,“是不想让你涉险。”

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温柔。

那手指拂过她肩头的时候,隔着衣料,她却觉得那块皮肤微微发烫。

徐妙仪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想说“我自己能行”,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棣收回手,垂眼看她。

“留在北平。”他说,“等我回来。”

徐妙仪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人……好像真的在担心她。

可她是来和离的啊!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奇怪的感觉压下去,扬起下巴,瞪着他:“我要去。”

朱棣看着她,没说话。

“我就是要去。”

他还是没说话。

“你凭什么不让我去?”

他忽然笑了。

“因为,”他说,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着什么,“我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徐妙仪的心猛地一紧。

他……他怎么知道?

她掩饰似的别开眼:“胡说什么呢?我不回来去哪儿?”

朱棣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是在看一个怎么也抓不住的、随时会飞走的什么东西。

半晌,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书案后。

“此事不必再提。”他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你在北平等我。”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头看地图的侧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那侧影在窗光里,眉骨挺拔,鼻梁如削,明明是杀伐决断的人,此刻却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孤寂。

这男人,怎么这么难缠?

可她徐妙仪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吗?

他不让她去,她偏要去。

……

马车辚辚地驶出北平城时,徐妙仪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

城楼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隐没在灰白的天际线下。

她放下帘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终于出来了。

虽然过程曲折了点,她蹲在朱棣书房外头偷听行军路线被逮个正着,又被拎着后领子扔回院子,但好歹,她还是出来了。

办法其实很简单。

她去找了朱高炽。

那三个孩子,老大朱高炽仁厚,跟她这个母亲最贴心;老二朱高煦皮糙肉厚,成天舞刀弄枪,跟朱棣一个德行;老三朱高燧年纪最小,成天跟着二哥跑。

她直接堵了朱高炽的门,开门见山:“我要跟你一块儿进京。”

朱高炽正捧着一卷书,闻言抬起头,胖乎乎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母亲?”

“别这个表情。”徐妙仪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你就说行不行。”

朱高炽迟疑了一下:“父王知道吗?”

“他知道。”徐妙仪面不改色,“他不让。”

朱高炽:“……”

那您这是?

徐妙仪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就让我扮成你的丫鬟,混在马车里。等走远了,他还能把我扔回去不成?”

朱高炽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最近母亲确实有些奇怪,从前母亲虽然也偶尔任性,但总端着王妃的架子,不会这样蹲墙角偷听,也不会这样眨着眼睛跟自己商量“偷偷跟着去”。

可这奇怪里,又透着某种让他熟悉的亲切。

像小时候母亲偷偷塞给他饴糖时的神情。

“母亲,”他叹了口气,语气温和,“父王不让您去,自有他的道理。您若这般偷偷跟去,父王知道了,定然不悦,而且,他一定会知道的。”

他顿了顿,又道:“您也知道,父王有多在意您。”

徐妙仪眨眨眼,没接这话。

她当然知道。

这几个月她看得清清楚楚,朱棣看她的眼神,朱棣对她说话的语调,朱棣那些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那不是一个王爷看王妃的眼神。

那是……

她没往下想。

“你就说帮不帮吧。”她道。

朱高炽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母亲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帮。”他说,“不过不是帮您偷跑,您就安心坐我的车,父王若要怪,我替您挡着。”

徐妙仪一愣:“你不怕你爹?”

朱高炽笑了笑,没说话。

他怕。

可他更怕母亲一个人留在这空荡荡的王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母亲嫁进王府这些年,生了他们几个,操持中馈,从无怨言。

父王常年在外征战,母亲便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如今母亲想跟父王进京,他不帮,谁帮?

于是,此刻徐妙仪便安安稳稳地坐在了朱高炽的马车里。

马车很大,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还放着个小手炉。

朱高炽坐在另一边,手里仍然捧着那卷书,时不时翻一页。

徐妙仪托着腮,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心情极好。

出了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忽然停了。

徐妙仪正疑惑,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

朱棣站在车外,目光扫过她,又扫过朱高炽,最后落回她脸上。

“下来。”

徐妙仪一僵。

朱高炽连忙放下书,艰难地挪动身子想要起身:“父王,是我……”

“没问你。”朱棣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却让朱高炽立刻闭了嘴。

朱棣仍然看着徐妙仪。

“自己下来,还是我请你下来?”

徐妙仪瞪着他,坐着不动。

朱棣也不急,就那么看着她。

两人对峙了片刻,徐妙仪到底扛不住他那眼神,磨磨蹭蹭往车外挪。

挪到车边,她正要往下跳,朱棣却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抱了下来。

徐妙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捞进怀里,熟悉的松木气息扑了满怀。

等反应过来时,双脚已经落了地,他却还没松手。

她抬起头,正要发火,却发现朱棣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

她别开眼,不看了。

朱棣松开手,退后一步。

“跟我走。”

他转身就走。

徐妙仪愣了一瞬,连忙跟上。

“去哪儿?”

“前面。”

“什么前面?”

“有马车。”

徐妙仪一愣。

马车?

她抬眼望去,果然看见队伍前头多了一辆马车,比朱高炽那辆还大些,车帘是新换的靛蓝色,车辕上还系着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响得清脆。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转头去看朱高炽那辆车。

朱高炽正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她挤了挤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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