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

院中的老树已经绿得浓稠了,油亮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遮出一大片清凉的浓荫。

一只黄鹂蹲在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季宗尧今日下值早,才过申时,他便从刑部出来了,连衙门里没批完的案卷都罕见地没有批完,交给了下面的郎中。

谈风跟在身后,看着他神色如常的侧脸,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一样。

这次隐隼司的汇报,公子似乎很着急。

回到国公府的时候,朱寰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公子。”

季宗尧微微颔首,在书桌后面落座:“怎么样?”

朱寰道:“公子猜得不错,江不渡果然有动作。前日他派了一队暗卫去了扬州府,假托商队的名义,沿路打探钱世明的下落。隐隼司的人偷偷跟了上去,发现他扑了个空。钱世明在扬州的那个住处也是假的,早就人去楼空了。”

季宗尧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从容:“现在呢?”

“现在江不渡的人正在扬州周边暗中搜罗,像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朱寰顿了顿,补了一句,“咱们的人远远跟着,没有打草惊蛇。”

“继续跟。等江不渡找到了钱世明的真正藏身之处,务必要在他灭口之前,把人控制在我们手里。”

朱寰应了一声“是”,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公子,属下不太明白,您明明可以直接派人去查钱世明的下落,为何要绕这么大一圈,借江不渡的手去找?”

季宗尧神色淡然,却还是耐心解释:“他明面上终究是死了的人,身份都不知道换过几轮,做了几十年的官,能有今日的狡兔三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人太谨慎了,我们的人去查,只会让他躲得更深。可江不渡不一样……”他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下一盘已经看到终局的棋,“钱世明怕我们,更怕江不渡。因为落在我们手里,他最多是锒铛入狱,可落在江不渡手里,他全家都活不了。所以,只有江不渡的人出动,才能逼他露出真正的行踪。且不论,最了解钱世明的人,恐怕也只有江不渡了。”

朱寰恍然:“公子英明。”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那只黄鹂又叫了两声,像是在替这沉默配乐。

季宗尧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树:“江南盐政弊病丛生,我会向陛下请求以整饬盐法的名义秘密南下扬州巡视。”

朱寰猛地抬起头:“公子,您要亲自去?”

季宗尧点了点头:“钱世明是当年顾雍案最后一把钥匙。只要拿到他的证词,三年前那桩冤案,就能翻过来。”

朱寰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才道:“可是公子,您此次南下,虽说是请求秘密出行,但焉知不会打草惊蛇?江不渡的人也在找钱世明,要是他发现您也动了,说不定会故意混淆视线,停滞不前,跟咱们耗着。”

季宗尧转过身:“陛下苦盐政弊病多年,我此番南下,他就算为了不惊了那些蠹虫的蛇,也会替我掩藏行踪,江不渡没这么快发现。况且我自有对策,届时京师这边你需帮我稳住,混淆视听。”

朱寰知道他心意已决,是以郑重跪地:“属下遵命。”

季宗尧点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后面。

朱寰又想起另一件事:“公子,还有一事,周逸的下落已经查到了。他在成元山那日之后就带着全家连夜逃了,采云村已经人去楼空。我们的人跟了几日,发现他似乎是往南边去了,可能是想投奔哪家远亲。”

季宗尧神情淡漠:“追。追到了,只管杀了。”

“那他的妻儿……”

“一起杀了。”

朱寰愣了一瞬,然后低下了头。

周逸知道的太多了,多到足以威胁国公府的安危。他既然选了江不渡那条路,就该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

“是。”朱寰应了一声,后又汇报了一些事情,便躬身退了出去。

季宗尧抬了一下眼,望着窗外那片被春风吹动的浓绿。

扬州府……

他的手指在案卷的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批阅。

“公子,”谈风在外面通报,“刘院判求见。”

季宗尧神色一顿:“请进来。”

刘院判背着药箱进了书房。

季宗尧迎了上去:“先生,如何?”

“回国公爷,二少奶奶的伤已大好了,脉象平稳,伤口也长合了,往后只需按时换药、饮食清淡即可。”

季宗尧神色一松:“先生圣手,辛苦先生了。”

刘院判摇了摇头:“国公爷客气了。”

他顿了顿,轻咳一声:“二少奶奶今日问老夫,说……能不能出门走走。说是闷在屋里太久了,想出去透透气……老夫觉得,只要不是剧烈的运动,出去走走倒也是无妨的。”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

这位国公府的二少奶奶,就差跪在地上求他让他在季宗尧面前说点好话了。

季宗尧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对谈风道:“去和二少奶奶说一声,出去可以,但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回来。”

此话传到薛采漪的耳朵,她恨不得立刻从床上蹦起来。

总算能出去了!

她立刻就爬起来换好了衣裳,带着小玉,直奔绣坊而去。

如今绣坊算是正式开业了,沈姨挑了个吉日,替她办了个开业仪式,利用之前人脉帮她拉了第一波客。

这一个多月她没怎么到绣坊来,心里一直惦记着,生怕自己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乱子。可当她站在绣坊门口的那一刻,忽然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阿禾已经长高了一截,正在院子里跟几个匠人比划着什么。他瘦归瘦,可精神头足得很,黑亮的眼睛里全是干劲。旁边摆着一排新做好的绣架和锦盒,木材打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圆润,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云娘正坐在窗边绣一幅屏风,针法娴熟,线条流畅,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安静而从容。

她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拿一根草叶子逗蚂蚁玩,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跟蚂蚁说什么悄悄话。

楚盈月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张新画好的绣样,正在和其他绣娘讨论着配色,语气里带着少有的笃定和自信,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薛姐姐!”阿禾第一个发现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跑了过来,“您怎么来了?伤可大好了吗?”

“已经好啦。”薛采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长高了不少啊。”

阿禾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吗?可能是吃饭吃的多吧。”

云娘也闻声抬起头来,放下针线,快步迎了出来。她身后跟着的团子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跑过来,跟着母亲的指示,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姨娘~”

薛采漪的心都要融化了。

她蹲下身,揉了揉团子肉嘟嘟的小脸:“你好可爱呀,几岁啦?”

团子伸出三根短短的手指:“三岁半。”

“三岁半就这么乖啦,真聪明。”

云娘眼里满是温柔,走上前来:“采漪,你身子才刚见好,怎么就跑来了?”

“我实在躺不住了嘛。”薛采漪站起身,朝她眨了眨眼,“再说了,绣娘会都快到了,我再不来看看,心里不踏实。”

云娘笑着摇了摇头,也没再劝她。

她侧过身,朝铺子里指了指:“进来看看吧。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大家都没闲着。盈月姑娘画了好些新样子,阿禾带着匠人把门面重新整了一遍,绣架也都打好了。你要是再晚来几天,怕是要认不出自家的铺子了。”

薛采漪跟着她走进去,一边走一边看,越看越惊喜。

门面比之前亮堂了许多,新换的雕花窗棂透光极好,墙上的样板上挂着几幅新绣的成品。

团花、百鸟朝凤、岁寒三友,每一幅都针脚细密、配色雅致,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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