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妩盯着萧胤淮,想从他面上寻出一丝玩笑的意味,可他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倒映着烛火,冷浸浸的,不似说笑。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

绣鞋的鞋尖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颜色深了些,紧紧贴着足尖,不大舒服。

“哪一晚?”沈清妩抬眼道,“长兄说的什么意思,我竟听不懂了。”

“不记得了?”萧胤淮甚是讶异,“可九妹妹鸢上描的那只敛翅鹭鸶,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沈清妩愣住,手脚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那一夜,果然是他。

他在帐子外究竟看了多久,又看了多少?那一晚她的姿态,她的情状,是不是也和那鹭鸶一样,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印进他脑海里了?

沈清妩脸上滚烫,腿也没了气力,脚下虚浮着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便撞在那张书案沿上。

上头的笔架子晃了两晃,架上一只紫毫笔骨碌碌欲滚下桌。

沈清妩侧头看见了,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还没碰着,萧胤淮的掌便覆了上来。

他的指节微凉,掌心却火热,带着薄茧,沉沉压在她的手背上。

“长兄……”沈清妩下意识喊了一句,手往回缩,他却不容她。

修长的五指强硬的插进她的指缝,与她严丝合缝的扣在一起,又引着她的手,将紫毫挂在笔架上,才不紧不慢收了手。

沈清妩站在原处,手上被他碰过的地方像是被火燎过,热意蓬蓬往四周漫,两只手绞在一处,搓了两下,但无甚效果。

“既觉得为难,那便罢了。”

他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轻瞥她一眼,转身便走,青色直裰的袖口却在此刻被人牵住。

萧胤淮低头。

水葱一般的纤纤五指捏着他的袖管,却不敢用力,指尖泛着一点粉,烛光昏昏下,像新剥的菱角肉,嫩得像是能掐得出汁水来。

他的目光顺势往上移。

她的腕细白,只露一小截,其余严严实实收笼在层叠的裙裾之下。

萧胤淮心里无端生出一种念头,若是将眼前这些碍眼的一层层剥开了去,底下那一身皮肉又是怎样的光景?想必也是腻白滑润,不见瑕疵罢。

“怎么。”他挑眉望她。

沈清妩垂眸,声音发涩:“长兄,我愿意的。”

内室里一张白玉榻,挂着素青色的绡纱帐子,帐子半垂,里头黑黑沉沉,像对她张开的天罗地网。

沈清妩有些想退缩,可已经听到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在背后,遂将心一横,撩了帐子,躺进去。

绡纱垂落,将外头的烛光和男人的目光一起隔在了一片朦胧之中。

“那夜是这样的吗?”萧胤淮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似乎笑了一下,“那夜,九妹妹似乎穿的没有这么齐整。”

沈清妩一怔,知他的意思,不敢忤逆,半羞着面去解裙带,扯了两下才解开。裙裾从腰上滑下,堆在脚面上,要掉不掉地搭着。

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扑在她两条白生生的腿上,激起一层细栗,忍不住交叠,膝头抵着膝头,哀哀求他:“兄长……我冷……”

“冷便快些做了。”他看着她笑,并不怜香惜玉。

沈清妩心头涌出一阵难堪,委委屈屈唤道:“长兄……”

“又怎么了。”他“啧”了一声。

沈清妩红着脸,声音细如蚊蚋:“玉蝉……没带。”

“玉蝉没带,所以呢。”他问。

沈清妩不好意思开口,抿唇不言,萧胤淮睨了她一会,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

脚步声绕到玉榻后头,接着便是沥沥的水声,一息之后,水声停了,脚步又折回来,在帐外立住。

素手撩帐,修长指间拈着一枚小小的物件,水淋淋的递进来。

“用这个替了。”萧胤淮道。

一枚白玉小箫,不过一寸来长,沈清妩认得,那是长兄日日悬在腰间的配饰,尾端还刻有一个“淮”字。

接过,指节发烫。

这可是长兄的贴身之物,一念及此,沈清妩便觉浑身烧起来。

偏生今夜怎么也躲不过去,遂咬了咬唇,将玉箫缓缓往下。帐顶也是素青的绡纱,此刻绷得紧紧的。

四角垂着的银铃随着她颤动,铃舌撞在铃壁上,细细碎碎一串响。

沈清妩听的面红耳赤,一张玉脸埋进软枕里,枕上细葛贴着香腮,吸走了面上滚烫的潮气。

她咬紧舌尖,忍着不出声,他却偏要恶劣的寻她说话。

“你的乳名,是你娘给取的?”

沈清妩不知他缘何忽然问起这个,乖乖“嗯”了一声。

“阿蝉。”他念了一遍,问她,“我记得你是三月生,倒不是蝉鸣的时节,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沈清妩细细的喘,低头,见自己玉.体.横.陈,鬓乱钗横,反观他,衣冠楚楚,洒然斯文。便觉得他是存心戏弄自己,忍不住顶撞道:“长兄不知道吗,蝉寿短,夏尽而亡。”

“姨娘生我时,我扒在她胞宫里不肯下来,疼得她死去活来。落草时又不比别的孩子壮实,整日里病怏怏的,还啼哭不止。”

“姨娘嫌我聒噪,又听人说蝉活不过一夏,便给我取了这个乳名,盼我也活不过夏日,早早没了声气才好。”

帐外静了静。

沈清妩以为自己将他堵的语塞,心中生出一丝快意。然而不过一息,又听他道:“世人只知夏蝉命短,却不知它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蛰伏了多少年。”

“少则三五年,多则十余载,只待得时节到了,才破土而出,褪去旧壳,振翅而鸣。这一鸣便是一鸣惊人。”

沈清妩怔住,久久不动。

儿时,她极厌恶自己的名字,视作姨娘对她的诅咒,后来长大,懂了些道理,便知道那些传言与诅咒不过虚无缥缈,作不得数。

可她依旧不喜,在沈清妩心里,蝉始终代表死亡与终结,直到今夜,萧胤淮赋予了这个名字新的含义,是热烈与新生。

正想得出神,腕子被他的大掌握住,身体便由他主导了去。他的节奏又急又猛,全然不是她预想中的样子,沈清妩抑制不住的轻哼:“长兄,别……”

他手底下不停,慢悠悠笑道:“你这般生懒,这么下去,怕是天亮也不能完事。”

沈清妩又羞又恼,偏偏身子又不争气,咬着唇,热泪慢慢盈满眼眶。感觉到一丝痛意,沈清妩立刻伸手阻止,泪眼朦胧的凝着他:“长兄……我、我还是完璧。”

男人的手停住。

床榻微微往下陷,萧胤淮直接坐进帐里,把她的话复了一遍,不大相信的样子:“怎么还是完璧。”

“真的。”沈清妩急道,“我还未与人……”顿住,后边的话到底因羞耻没能说出来,只低了低头,声音软下来,“那夜是阿蝉鬼迷心窍,长兄正直,即便那样也不曾乱了分寸,并未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

她说着,伸出手来,轻轻抓住他,恳求:“阿蝉心下感激不尽,但到底是我做错了,长兄今夜罚我也是应当的。长兄,阿蝉真的知道错了。”

她半倚在榻上,乌发垂垂,面颊绯红,眼里水光潋滟,膝盖还细细打着颤,活似一枝从水里捞出来的红莲成了精,又娇又怯。

她这副模样,若换作旁人,只怕早已五迷三道,萧胤淮却眉眼清明,噙着一抹笑,慢悠悠问她:“平日里妹妹就是这般对萧行止的?难怪二弟成日里九妹妹长九妹妹短的。”

说罢,笑意便敛了,声音跟着冷下来:“既知错,便乖乖挨罚。躺好了。”

沈清再不敢违抗,任他施为,但渐渐觉出些不同来。他动作不停,却不再往前进了,力道也放轻了许多。

到底是怜惜她的。

窗外起了风,雨打芭蕉叶声声作响,隐约还能听见下人房里传来一两句含糊的低语声。

隔着几重院落,模模糊糊,时远时近,沈清妩的眼底也逐渐逼出些水汽,他却忽然停了,帐沿的绡纱跟着轻动。

等沈清妩再看,他人已退了出去,绡纱上投着那人的影子。

“好大的面子,还真要长兄服侍你?”他声音带着懒洋洋的揶揄。

沈清妩一怔,脸渐渐发红,无法,只能替了他的手,自己来。

滴漏响了两声,沈清妩茫望着帐顶,眼底空落落的,像是大梦了一场,片刻,将眼眶里残余的泪意收干,摸索着将裙子一件一件穿好,才掀帐走出去。

萧胤淮已不在帐外。

沈清妩走出内室,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坐在窗下,正批阅公文,烛火摇曳间,一派霁月光风的模样。

沈清妩定了定神,走过去。

“长兄,我已按你说的做了,你把东西还给我罢。”

萧胤淮倒不为难她,将那封书信推出去,等了一会,见她捧着书信并未离去,挑了挑眉:“还不走?”

沈清妩咬着唇,手指绞着衣角,支支吾吾的:“床单……”

“床单怎么了?”他说。

沈清妩只觉得脸上热意腾腾,半晌才声如蚊蚋道:“床单……湿了……”

萧胤淮“啧”了一声,“你还真是个……”停住,见沈清妩低着头,眼里蓄着一汪水,要掉不掉的,终是没有说下去,只说,“知道了,回去罢。”

沈清妩得了话,如蒙大赦,又福了一福,转身便往门口走去。

她知道长兄爱洁,沾了旁人气息的东西便不会再碰,她把他的床褥弄成那副模样,他今夜大约不会宿在这了。

手刚搭上门框,身后忽然传来萧胤淮的声音:“你想去张家族学?”

沈清妩脚步一顿,回过身去。

男人斜靠在圈椅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案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正定睛瞧着她。

沈清妩点点头:“长兄有办法吗?”

“办法自然是有。”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慢悠悠道,“只要你求我。”

默了一息,沈清妩才问:“那我要用东西从长兄这里换吗?”又问,“长兄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停下叩击的动作,将手搁在膝上,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物件儿,慢声道:“九妹妹有什么?”

沈清妩低下头,能看到孤灯之下,自己被拉成的影子,细细长长落在地上。

她道:“长兄也看到了,我不过只是个卑微庶女,没有旁的东西能与长兄交换,唯有自己而已。”

萧胤淮眼眸沉沉,没有接话,示意她往下说。

沈清妩抬头回视他,这一次目光很平静,没有怯意,亦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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