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叫“妈妈”,那陈遇安该怎么称呼自己的母亲?
答案是,陈老师。
陈老师,曾经是宁川最好的高中明德中学的数学老师,获得过全国青年教师教学大赛一等奖,也带出过全国数学竞赛的金牌,是名师中的名师。
不过这一切,陈遇安都没有见过。
她出生之后,陈玉隽就一直在郊区的一所初中教书,那所初中位置偏远又没有名气,不说宁川,即便是所在区也排不上名号。
陈老师,是籍籍无名的数学老师。
只有那间明德中学教工小区里的房子,还能证明陈老师的过去。
陈遇安和外婆住在市里的教工小区明园,陈老师住在遥远的郊区,交通不便,很久才会回一趟家。
陈遇安从小就很喜欢周末,周五下课的铃一响,她总是第一个跑出教室,书包里永远只装着数学作业,不是不会,而是特意留着。
回到家里,先到处看一遍,看有没有人回来。
很多次,房子里都只有外婆一个人,陈遇安就会问外婆,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外婆总是告诉她妈妈工作很忙的,那么远回来一趟多不容易,安安要理解妈妈呀。
有时候,外婆会笑着捏陈遇安噘起的小嘴,“哟哟哟,小嘴可以挂油瓶了啦。”又告诫她,“当面可不能叫‘妈妈’哦,小心她又不理你。要叫什么,安安还记得吗?”
陈遇安不情不愿地回答,“陈老师。”
陈遇安一个人解过很多数学题,从小学数学到全国数学竞赛,后来她才知道,陈老师不回来,是因为陈老师有了自己的家。
陈玉隽在那所郊区学校一待就是十几年,直到人生后半场才调回市区,虽然只是市区的一所普通初中,但也费了陈玉隽不少精力和人脉。
彼时陈遇安问过她,为什么想要调回来,陈玉隽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三个字:离家近。
陈遇安挂断电话,直接摔了手机。
那个时候陈遇安不在宁川,她在国外。
陈玉隽的家,不包括她。无论向上攀登到哪一步,她都只是陈玉隽一段失败恋情的负资产,永远擦不掉的人生污点。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陈遇安整个人吹得越来越冷。
她脸上挂起漫不经心的笑,对着玄关处的人说,“哦,忘了。那么,陈老师来这里干什么?”
气氛一点一点冷下去,陈玉隽站在原地,再没往里踏出过一步,“你问我?我还没问你,你在美国待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回国?”
突然。
陈遇安笑,眼睛深处一片死寂。
她已经回国一年多了。
这么长的时间里,但凡她关心过她一句,都不会这么以为。
“想回就回了,有问题吗?”
陈玉隽没问她回来做什么,而是直接问,“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去了。”
“不回去?你在那边的工作不要了?”陈玉隽语气难得有了起伏。
这点变化被陈遇安敏锐捕捉,她继续无所谓地道,“对啊,辞了。”
轻飘飘地,仿佛丢掉的只是一件旧衣服,而不是华尔街最赚钱的工作之一。在那家全球顶尖的金融作市商公司,她做量化研究员,薪资待遇足够让人年纪轻轻就财富自由。
陈玉隽深吸了一口气,“你以后什么打算,回国工作还是继续读书?”
“没有打算,什么都不做。”
问到这里,陈玉隽反而平静了,她忽然深深看了一眼陈遇安,那是一种你果然只能这样的蔑视,高高在上,冰冷无情。
这让陈遇安记起来,那一年,她拿到正式offer。那是连续好多天加班后的一个深夜,她走在曼哈顿寒冷的街头,第一时间就给陈玉隽打了电话,迫不及待想要把好消息告诉她,她以为陈玉隽会高兴。但如以往无数次一样,换来的依旧只有陈玉隽淡淡的一声“知道了”。
她的好坏,她的母亲都漠不关心。
焦躁的人变成了陈遇安,她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回来吗?”
“你要做什么,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管,也管不着。”
她看陈遇安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垃圾,话一说完,陈玉隽就要出门。
“既然不管我,为什么要生我?”陈遇安忽然朝着她的背影大喊,“你讨厌我,那就不要把我生出来啊!”
愤愤用力,轮椅都跟着往前溜出一圈,追着陈玉隽的方向。
陈玉隽手握在门把手上,回头冷看她一眼,也动了情绪,“你以为是我要生的吗!”
一句话,将陈遇安钉死在原地。
反问的句子,答案却再清晰不过。
平静的伪装被彻底撕破,双方眼里都有恨,仇人相见,也不过如此。
程雨难在厨房里踟蹰难安,这是他从未遇见过的场面,他听不懂她们话里暗含的机锋,更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突然就吵起来了。
安安和她的母亲,好像和所有他见过的母女都不一样。
他匮乏的感知无法理解。
但他看见了陈遇安的表情,那些痛苦埋藏在愤恨底下,像针一样刺进人心里。
程雨难想起昨夜在人行道上停下的陈遇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孤零零,她的眼睛不会流泪,但浑身都充斥着悲伤的气息。
他想和昨天一样,站到她的身边,于是就这样做了。他说:“安安,你别难过。”
陈遇安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依旧愤恨地盯着玄关处的人。
看着从厨房里冒出来的年轻和尚,陈玉隽愣了愣,“你是谁?”
程雨难对她说:“你不要欺负安安,她身体不好……”
“啊——”陈遇安忽然尖叫,“闭嘴!闭嘴!”
陈玉隽好像这个时候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她的轮椅上,皱着眉问,“你腿怎么了?”
“骨折了!滑雪把腿摔断了,你满意了吗?”陈遇安大喊大叫,但看见陈玉隽皱起的眉,她又忍不住问:“你不是不想要我么,我瘸了、死了,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意,干嘛还假惺惺关心我?”
没有等到预想中的解释,陈玉隽几乎是默认了她的话。
陈玉隽说:“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不会管你,但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因为这么一点小伤就放弃事业,是很愚蠢的行为,别让将来的你后悔。”
将来……
呵呵,陈遇安冷笑,她没有将来了!
她忽然厌倦了拐弯抹角地试探,这样试探有什么意思呢?爱没有,恨不够,又轻贱又不甘心。
于是她把程雨难拨到身后,推着轮椅到了陈玉隽面前,直接问她:“所以,你后悔吗?”陈玉隽不说话,她就继续追问,“你后悔,生了我吗?”
“现在问这些话没有意义。”陈玉隽避开她的目光,冷淡地瞥了一眼她的腿,“你有闲心,不如早点把腿养好。”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永远好不了……”陈遇安停顿下来,隔了好几秒才问出口,“你会管我吗?”
陈玉隽不接她的话,干脆利落断开,“没有如果,不要乱说。”她又接着道,“日常不方便,就找个护工照护,如果你找不到,我可以……”
陈遇安指甲无意识掐在了扶手上。
“帮你找合适的人。”
皮质的扶手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陈遇安呵笑出声,“谁说我找不到人?”她一把拉出程雨难,“这个大个人你看不见吗?”
程雨难被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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