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太初峰的小灵田里,林深正蹲在田埂上给灵蔬除草。

他穿着旧布衣,手上沾着泥,裤腿上溅了几点泥星子,和旁边干活的杂役弟子没什么两样。几个弟子从峰下走上来,到了田边停住,互相看了一眼,才有人开口:“林供奉。”

林深抬起头,看到三四个弟子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书,站姿很规矩,但表情里带着一种很熟悉的拘谨——和当初阿桑阿禾第一次见他时差不多的那种。吃腐生冒当上供奉的凡胎,在他们印象里还带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底色,恭敬是恭敬的,但恭敬底下压着一点怕。

“藏书阁今日开放,还请林供奉为我们开门。”为首的弟子说,声音不大,说完之后微微弯了一下腰。

“对对对,阿禾跟我提过,忙起来忘了。”林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石屋方向看了一眼,“阿桑,你取了我的钥匙,去给师兄们开门。”

“是。”阿桑从屋里跑出来,接过钥匙,领着那几个弟子往藏书阁方向走了。弟子们又朝林深弯了弯腰,“多谢林供奉。”

“别那么客气,应该的,各位师兄叫我林深就好。”

“不敢,不敢。”几个人一边说一边跟着阿桑走了。

林深把田里最后一垄草除完,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擦了把脸,才往藏书阁走。推开门的时候,地上的蒲团已经坐满了。十几个弟子散在书架之间,每人手里一本功法书,有的盘腿打坐,有的对着书页比划手势。

靠窗那个圆脸少年闭着眼,芝丝从指尖伸出来,细细的一缕,在他身前画着圈,画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了一下,皱起眉,又从头开始画。旁边一个瘦高个弟子盘腿坐着,芝种位置微微发热,在衣料下面透出一点淡青色的光,他一边翻书一边对照自己的芝丝走向,嘴里念念有词。靠里的角落里有个年纪偏小的弟子,对着书页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芝丝在头顶上绕来绕去,绕成一团乱麻,他抓了抓头,把书翻回去重新看。

林深沿着书架走了一圈,看了一圈。走到最里面那排的时候,看到一个弟子靠在书架边上,脸色发白,一只手捂着胸口,芝丝从指缝里漏出来,颜色发灰,断了几截。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凝元心法十二篇》。

“你练岔了?”林深蹲下来。

弟子抬起头,额角有汗:“第三转,我照着书上的图走,芝丝走到膻中穴的时候突然逆冲,然后就这样了。”

林深把书拿起来翻了翻,对照他说的那段看了两遍,又看了看他的手势:“你刚才怎么练的?比划一遍。”

弟子勉强抬起手,芝丝刚伸出来就抖了一下。林深看着他芝丝的走向,等走到一半的时候打断了他:“停。你这一步是从右往左走的?”

“对,书上这么画的。”

“书上画的是正面图,你从正面看是从右往左,但你自己在练的时候,身体的方向和书上不一样。你在膻中穴这里是顺着前胸往下走的,但你的芝种偏右,按书上的方向走,正好逆着芝种的走向。你反过来试试,从左边往右边走。”

弟子愣了一下,重新抬起手,芝丝从左边伸出来,往右走。走到刚才卡住的地方,这次芝丝顺过去了,没有逆冲。他的脸色缓了一些,捂着胸口的手放下来了。

“顺了。”他说,声音还有点虚,但语气明显松了。

“回去之后别急着练第三转,先把前两转稳两天。你的芝种本来就偏位,硬按书上的标准方向走,越练越拧。”林深把书还给他,“书是死的,你的芝种是活的。你得看着自己的芝种来调方向,别让芝种迁就书。”

弟子把书收好,朝他弯了弯腰:“多谢林供奉。”

林深站起来,继续往里面走。到了下午,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问芝丝偏位,有人问芝种发热,有人问修炼时段,有人问灵蔬里混了腐生冒能不能吃。林深一个一个答,翻书翻得手指发涩,中途阿禾给他端了碗水,他喝了两口又继续。

长老也来了两个,问的都是灵田养脉和芝络养护的事,林深翻了书、问了情况、指了个方向,长老半信半疑走了,第二天又来了,说“按你说的调了,芝丝过了”。

到了傍晚,人散得差不多了。林深坐在桌后合上登记册,正准备收摊,白蔓来了。

“白蔓?”林深抬起头,“来看书?”

“不,这些对我来说没用了。”白蔓站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没有坐。她的白纱袍换了一件新的,腰侧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但脸色还没完全恢复。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有什么事,说吧。”林深把登记册推到一边。

“我……”白蔓的声音比平时轻,措辞很慢,“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借住一段时间。太初峰这边有空屋子的话。”

“当然可以。”林深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白蔓道了一声谢,转身走了。林深坐在桌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藏书阁门口,心里大概有数——她不想回竹海谷,不想面对紫麓,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修。住在太初峰,至少离那些腐生菌的功法书近一点,有问题能问。

傍晚收摊,阿桑收拾桌子,阿禾在旁边擦书架。阿禾一边擦一边小声说:“林供奉真厉害。今天又来了两个长老。”

“以前他们几乎不来藏书阁的。”阿桑接了一句。

“以前没人给他们答疑。”林深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太初峰的暮色下来了,藏书阁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响。

他正要起身关窗,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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