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伍迈进主屋,没在里间主座上瞧见钟渐。正点香的周叶伸手指了指,阿伍便绕过藏蓝色掐金线牡丹的小屏,在落地长窗下的方案旁见到了披着暗红色外衫的年轻人,乌发用银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下,剩余的流水似的铺在身后。

年轻人眉目清艳,色如冰玉,正侧头去看长窗上映出的蔼蔼竹影,听到声音他转过头,轻轻笑了一下:“阿伍先生,请坐。”

阿伍在他示意下在对面落座。周叶端茶上来,沏好两杯后沉默退下,候在屏风一旁。

阿伍迟疑了一下:“公子召我来,可是为营救徐大人一事有所安排?”

“此事不忙。”钟渐示意他喝茶。停了停,方道,“先生与我们也算共事过一段时日,不知是如何看待我们这一行朝廷钦差的呢?”

阿伍一怔,谨慎道:“公子智珠在握,机敏善谋。诸位兄弟也是智勇双全,人中英才。阿伍佩服。”

“……”钟渐低眉微微一笑,“阿伍先生真是滴水不漏。与当年相比,实在大有不同。”

阿伍扶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顿。

他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钟渐:“公子莫开玩笑,我行走乡野,草莽之流,哪里能见到公子这等贵人。”

“是吗?”钟渐对上他打量的目光,“行走乡野可不会认出十年前便绝迹的阿诺罗国贡品,也见不到楚州上层掩藏得极好的西戎行踪。”

“阿伍先生。”他垂目喝茶,“我们一行在楚州停留不短,无论哪条情报线都不曾见到半个西戎人。怎么徐东亭轻装简从短短数日,就在求援信中笃定楚州之事与西戎有关呢?”

“他拿到的情报,是你透露的吧?”

室内陷入一阵难言的静寂,长窗上竹影微晃,在对面人的红衣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那张脸在微暗的烛火下竟有些模糊,记忆中有什么似要立刻呼之欲出,阿伍莫名恍了下神。

他闭了闭眼,想起此人自来到楚州后几番涉险多方筹谋,慢慢伸手摸上腰间不离身的剑。

屋外微弱的风声似滞了一瞬,阖眼间一把锐器无声无息抵上了他脖颈上的命脉。本该候在屏风旁的周叶鬼魅似的出现在他面前,那张平素老好人一样的和善面容此刻并无表情,眼瞳里闪着幽微的,刀锋似的冷光。

阿伍知道他厉害,但现在看来,他平素展露在外的,不过十一。

脖颈上的锐器似乎下一刻就要刺入,武者的直觉让背脊上汗毛乍起。阿伍额上落下一滴冷汗,此刻离他摸上剑鞘不过两三呼吸之间。

骤然间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插入进来:“周叶,放下。”

周叶看他一眼,利落收手。令行禁止,可见一斑。

他收回手,阿伍才看清那刚刚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锐器原是一把小剪,周叶用它“咔嚓”一声剪了灯花。

钟渐坐在对面拢袖看他,神色沉静。

阿伍深吸一口气,继续自己刚才的动作。他解下佩剑,起身掸衣,跪地俯首,将佩剑举至头顶:“罪臣前琅琊郡守陆行川,见过钦差。”

“陆行川,陆大人。”只听面前的人道,“景文四年连夺三魁的武状元,前楚州琅琊郡守。三年前为百姓翻案,证据不足便孤身一人直闯州府大牢将囚犯劫出,因此下狱。此案上报朝廷,大理寺主审。因你爱民如子又事出有因,且楚州刺史领下属陈情,最终从轻发落,将你降为小吏,关押一年。但半年之后,楚州传来消息——陆行川打伤狱卒越狱,沦为钦犯,为州府出兵追捕,最终跳海自戕。”

对方说得这样详细,想必是早早就发觉了他的身份。阿伍,或者说陆行川低垂着头,看不清面上表情,似乎在等候对方发落。

“陆大人。”却听钟渐轻声问,“沉浮十数年,从大景魁首沦落为朝廷钦犯,你可后悔?”

他该后悔什么?

是后悔不该听说州府要将那囚犯灭口时仗着一身武艺独闯大牢,还是后悔杨家来狱中说服他同流合污时断然拒绝……亦或是景文四年的那个微醺的春日,他不该夺得那个武状元。

陆行川曾在无数个山穷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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