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边缘联盟
周一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林墨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第一个动作是伸手摸向床头柜——那里放着昨晚反复修改的汇报提纲,六页纸,被她用红笔、蓝笔、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指尖触到纸张冰凉的边缘,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稍微松了一寸。
她轻手轻脚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怕吵醒身边还在睡的周致远。三个月来第一次,他周末两天完整地在家,接送乐乐、做饭、陪玩、哄睡,甚至在她对着电脑皱眉时,会默默递上一杯温水。这种安静的支持像一层薄薄的茧,把她从彻底的疲惫中包裹起来,让她有力量面对这个至关重要的周一。
厨房里,她烧上水,打开冰箱拿出鸡蛋。晨光从厨房小窗渗进来,在料理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某个清晨——那时她还在政策研究三科,为了一份要直报省领导的重大课题,也是凌晨五点起床准备。不同的是,那时心里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是“这笔杆子非我莫属”的自信;而现在,手心有薄汗,胃里像坠了块石头。
水开了。她往玻璃杯里倒水,热气模糊了视线。
“起这么早?”
周致远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林墨手一抖,热水溅到手背上。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周致远已经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水壶,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拉过她的手腕,打开水龙头冲凉水。
“我自己来……”林墨想抽回手。
“别动。”周致远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但动作很稳,“烫红了一小块。”
水流哗哗作响。厨房里只有这一点声音。林墨看着周致远低垂的侧脸,他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她用的是同一种。
“我自己来吧。”她再次说,这次声音轻了些。
周致远关掉水龙头,放开她的手腕:“药箱里有烫伤膏。”
“不用,没起泡。”林墨把手背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去拿鸡蛋,“你再睡会儿吧,才五点多。”
“睡不着了。”周致远靠在水池边,看着她打鸡蛋的动作,“今天……很重要?”
鸡蛋在碗边轻轻一磕,蛋液滑入碗中。林墨用筷子快速搅打,蛋液和碗壁碰撞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嗯。”她简单应了一声,“秦处长让我十点去汇报。”
“关于社区那块地?”
“不止。”林墨停下动作,“她要我把思路理清楚,可能要拿到委里的座谈会上去。”
周致远沉默了。他是学者,明白“拿到更高层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大的机会,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一旦进入正式议程,就不再是“小打小闹”,而必须接受规则的全面审视。
“需要我看看材料吗?”他问,“虽然我不懂基层治理,但逻辑框架、数据呈现这些……”
“不用了。”林墨打断他,语气有些生硬。说完又觉得不妥,补充道,“你已经帮我很多了。乐乐这两天……”
“应该的。”周致远接过话头,顿了顿,“那你自己……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这四个字,秦处长说过,刘大姐暗示过,现在周致远也这么说。林墨在心里苦笑。是啊,她一个综合一处的二级主任科员,在体制边缘摆弄一个“社区微更新”的概念,就像在刀尖上跳舞——跳得好是创新,跳不好就是逾矩。
七点半,送乐乐去幼儿园。
今天周致远主动提出他送。乐乐背着恐龙小书包,一手牵着爸爸,一手朝林墨挥:“妈妈加油!”
“加油什么?”林墨蹲下身问。
“爸爸说妈妈今天要去做很重要的工作,像恐龙妈妈保护小恐龙一样重要!”乐乐眼睛亮晶晶的。
林墨看向周致远,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快迟到了,走吧。”
看着父女俩走进电梯的背影,林墨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她想起那个暴雨的清晨,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周致远匆匆离去的背影,怀里抱着发烧的乐乐,心里全是绝望。
三个月,很多事情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八点二十分,林墨走进省发改委大楼。
电梯里遇到几个政策研究室的熟人,看见她,笑着打招呼:“林科长,哦不,林主任,早啊。”
称呼很微妙。“科长”是她过去的实职,“主任”是她现在的职级。前者代表权力,后者只代表待遇。他们都知道其中的区别。
“早。”林墨微笑点头。
电梯在十四楼停下,政策研究室的人鱼贯而出。林墨看着他们的背影——个个步履匆匆,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讨论着“指标体系”“创新试点”。那是她曾经熟悉的世界,现在却隔着电梯门,像看另一个星球。
电梯继续上行,停在十八楼。综合一处。
办公室门开着,刘大姐已经在了,正一边泡茶一边和隔壁桌的老王聊天:“……所以说啊,人啊,就得认命。该在什么位置就在什么位置,别总想着往上够……”
看见林墨进来,刘大姐话锋一转:“小林来了?今天气色不错啊。”
“大姐早。”林墨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
“听说你最近在忙什么……社区的事?”刘大姐端着茶杯走过来,语气状似随意,“要大姐说啊,咱们处的工作就是协调服务,那些具体业务,让业务处室去操心就行了。你说是不是?”
林墨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待处理文件的列表。她一边点开第一份,一边说:“大姐说得对。我就是帮着整理点材料,学习学习。”
“那就好。”刘大姐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爱学习是好事,但也得知道边界在哪儿。咱们综合一处,最重要的就是‘不出错’,明白吧?”
“明白。”林墨抬起头,露出标准的微笑。
刘大姐回自己座位了。林墨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冰冷而清晰。
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周末写的《社区活力微更新实践探索》。光标在标题上闪烁,像一颗不安的心跳。
九点四十分,她拿着打印好的六页提纲,走向秦处长办公室。
走廊很长,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偶尔有电话铃声隐隐传来。这里是权力的末梢,安静,但也压抑。
秦处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墨正要敲门,里面传来谈话声——
“秦处,您说的那个社区案例,我们研究室也有课题在做。”一个女声,年轻,自信,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
是赵小曼。
林墨的手停在半空。
“哦?你们做到哪一步了?”秦处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刚刚完成选点调研,选了三个基础比较好的社区,准备做深度介入。”赵小曼语速很快,“我们计划采用‘党建引领+专业支持+居民参与’的三位一体模式,争取年内形成可复制的经验……”
“幸福家园呢?你们考虑过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赵小曼笑了,笑声很轻:“秦处,幸福家园情况太复杂了,老旧小区,利益多元,短时间难出效果。我们课题时间紧任务重,得选容易出亮点的……”
“明白了。”秦处长打断她,“那你先去忙吧。”
“好的秦处,那我先回去了。材料我放您桌上了。”
脚步声靠近门口。林墨下意识后退两步,装作刚走过来的样子。门开了,赵小曼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装订精美的材料,封面印着“基层治理现代化试点研究课题实施方案”。
两人迎面相遇。
“林姐?”赵小曼愣了一下,随即笑容绽开,“来找秦处长?”
“嗯,汇报点工作。”林墨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材料。
“真巧,我刚跟秦处汇报我们课题进展。”赵小曼把材料往怀里收了收,动作很自然,但林墨看见了——她在遮挡封面上的某个名字。“听说林姐最近也在关注社区治理?咱们可以多交流呀。”
“我就是随便看看,比不上你们专业的。”林墨说。
“林姐太谦虚了。”赵小曼笑容不变,“那我不打扰了,秦处还在等你吧?”
她侧身让开,林墨走进办公室。关门时,她瞥见赵小曼在走廊里站了几秒,才转身离开。脚步不急不缓,背挺得很直。
“来了?”秦处长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赵小曼留下的材料。听见关门声,她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墨坐下,把手里的提纲双手递过去:“处长,这是我要汇报的内容。”
秦处长接过来,没立即看,而是先摘下了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这是林墨第一次在秦处长身上看到“疲惫”这种情绪。
“刚才小曼的话,你听见了吧?”秦处长突然问。
林墨心里一紧:“听到一点。”
“你怎么想?”
这个问题很突然。林墨斟酌着措辞:“赵科长……有她的考虑。课题需要出成果,选基础好的社区是理性选择。”
“理性。”秦处长重复这个词,笑了,笑意没到眼底,“是啊,体制内最不缺的就是理性。选最容易的路径,用最稳妥的方法,出最安全的成果——这套逻辑,你以前在政策研究室,应该也很熟吧?”
林墨沉默了。她没法否认。一年前,如果是她牵头这个课题,她可能也会做出和赵小曼一样的选择。
“但你现在选了幸福家园。”秦处长身体前倾,目光锐利,“为什么?”
为什么?
林墨想起地下室发霉的档案,想起手绘设计图上“给孩子们的礼物”,想起清理空地时那个妈妈说“我得亲眼看看”,想起李锐飞无人机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居民们凑钱时认真的表情。
“因为……”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因为那里需要。”
不是“那里容易出成果”,不是“那里符合课题要求”,而是“那里需要”。
秦处长看了她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声,嗒,嗒,嗒。
“好。”秦处长终于靠回椅背,戴上老花镜,开始看她的提纲。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用铅笔在某处画个小圈。
林墨屏住呼吸等待。手心里又出汗了。
十分钟后,秦处长放下提纲。
“思路可以。”她给出评价,“但太单薄。你只有一次清理行动的照片,几份居民意见,一些零散的数据。这些东西,撑不起一个‘案例’。”
林墨的心往下沉。
“不过——”秦处长话锋一转,“你有一个他们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
“时间。”秦处长说,“赵小曼的课题有时间表,有考核指标,有汇报节点。她没有时间慢慢来。但你有。”
林墨愣住了。
“你所在的综合一处,没人对你的‘社区探索’有期待,自然也就没有时间要求。”秦处长意味深长地说,“这意味着,你可以做一件在体制内很奢侈的事——等。”
“等什么?”
“等变化自然发生,等居民真正行动起来,等那个‘微更新’从概念变成现实。”秦处长把提纲推回给她,“我要你继续做,但要做得更扎实。数据要更全,记录要更细,每一步都要有据可查。”
她顿了顿:“张弛那边,你多用用。他是个技术天才,但一直没找到用武之地。你们俩,一个懂基层,一个懂数据——正好互补。”
这几乎是在明示了。
“我明白了。”林墨说,“我会和张工多沟通。”
“还有,”秦处长在便签纸上写了个名字和电话,“这是我一个老同学,现在在省规划院做社区规划。你不懂专业技术的时候,可以咨询他。记住,以个人名义。”
林墨接过便签,指尖触到纸张时,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不是正式的支持,但比正式支持更有用——它是一张在规则边缘通行的临时证件。
“处长,”她鼓起勇气问,“委里的座谈会……”
“我会看情况。”秦处长说得很模糊,“如果你能拿出更扎实的东西,我会考虑推荐。但现在还不行。”
走出办公室时,林墨手里握着那张便签,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既庆幸没有立刻被推上前台,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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