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没入水中的那一刻,张迎春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胸口猛地一紧,浑身像被千万根冰针狠扎,令她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太冷了!
张迎春会游泳,但从未试过冬泳,她不受控制地大口吸气,自然是呛了几口水,稍稍适应后,她扑腾着向男人游去,没多久,大脑就被冻得一片空白,连着手脚也僵硬起来。
她紧咬牙关,一鼓作气游到男人身边,扒住他的身体将他往河边推去。
来隽以处于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冷,疼,还有麻木,他醒过一下,是因为有个硬东西掉到了脸上,他睁开眼,只看到一片黑沉沉的天,身体周围全是水,脸上还落着雨,他大概能猜到自己当下的处境,应该是……快淹死了。
死就死吧,来隽以又阖上了眼睛,理想已灭,未来无光,反正妈妈时日无多,他先走一步也无妨。
对人间,他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可是,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身边突然有了动静,来隽以在水中沉浮,浪花莫名地大了起来,他发现……似乎有人在推他。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往身边看,水中果然有另一个人存在,黑漆漆的一团,那人推动着他的身体,一头黑发糊满脸庞,看不见脸,也看不见眼。
这场景太过惊悚,来隽以短促地“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这一动就打破了平衡,立刻咕嘟咕嘟呛了两口水。
正卖力救人的张迎春也吓了一跳,发现是这人醒了,她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人居然不配合她施救,喜的是他果然还活着,她没做无用功!
水里不好说话,一说话就容易呛水,张迎春踢着水,使出吃奶的力气将男人往河边推。来隽以渐渐冷静下来,明白这凭空出现的水中人是在救他,他心中矛盾,须臾间还想不明白到底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但他手脚被绑,是死是活并不由自己说了算,只能像条死鱼似的颠了几下,这时,张迎春喊了一声:“别动,快到了。”
细细的声音,是个女人?
来隽以更懵了,倒是不再乱动,借着些微的环境光,他能看到自己离河岸边只差两三米远,两米,一米……浪花翻腾中,他被反缚在身后的双手触碰到了岸边的淤泥地,手指伤处顿时传来钻心的疼痛,令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上去。”张迎春并不知情,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男人往河边的淤泥地上推。
她冻得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见男人滚上了岸,张迎春也想爬上去,但水边的泥土松软塌陷,她试了几下后,发现自己已是力竭。
来隽以狼狈地趴在淤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转过头,想等水里的女人爬上岸,却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不知是雨水,河水,或是……泪水?
可能是嫌头发遮挡了视线,女人把头发捋开了,那张脸让来隽以心惊肉跳,恍惚间以为自己遇到了水鬼,但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格外清亮,分明是个活人。
来隽以嘶哑着嗓子叫她:“你快上来。”
河里的女人却摇了摇头,身子依旧浸在水中,双手伸到来隽以背后,帮他解绳子。
张迎春浑身哆嗦,手指早已冻僵,那麻绳系着死结,她凭着惊人的意志力与身体极限做抗争,终于将麻绳解开,胸腔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骤然吁出,她最后看了男人一眼,这应该是她此生见的最后一人,她想看清他的脸,可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庞。
张迎春:“……”
来隽以眼睁睁看着那女人白眼一翻,缓缓沉入水中,他吃了一惊,快速地扭动身体,挣脱手腕上的麻绳,绳子抖落后,他往水里一扑,想抓住那女人。
但他忽略了自己的手伤,十指连心,手指刚触碰到女人的身体,刺骨的痛意便猛然袭来,让他根本用不了力,眼看着河水已将女人淹没,来隽以没有迟疑,身子一滚,又落入水中。
他憋了一口气,沉入水中去捞女人的身体。深夜的河水中漆黑一片,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挥动手臂到处搜寻,幸好那女人沉得不深,人又贴着河岸,来隽以终于摸到了她,这一次他没用双手去抓她,而是将双臂穿进她腋下,试图用臂力将她往上托。
然而,被麻绳缚住的双脚没法蹬水,人在水里又不能说话,来隽以憋的那口气渐渐耗尽,却还是无法带着女人浮出水面。他希望对方能配合自救,可女人似乎没了知觉,一个劲儿地往下沉,来隽以嘴里吐出最后一串气泡,他三天没吃东西了,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他陷入绝望之时,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张迎春突然睁开眼睛,身体被环抱住的感觉如此清晰,她喝了几口河水,原本已陷入窒息的痛苦中,意识在流失,可本能的求生欲让她抬起右手茫然摸索,这一摸,竟是被她摸到了一丛灌木。
张迎春手指收力,死死抓住那丛灌木,所谓的救命稻草大概就是如此,她双脚蹬水,右手使劲,借着河水的浮力和身边人的托力,哗啦啦一声响,张迎春的脑袋终于破水而出,她仰起脖子,一瞬间,凛冽的冷空气便经过口鼻重新灌进她的肺里。
第二次尝试上岸要比刚才容易一些,因为有男人在水里托她,张迎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上了岸,她一秒钟都没犹豫,转过身拉住河里那人的胳膊,几乎是抱着他才将他从水里拖上来。
两个死里逃生的人脱力地瘫软在淤泥地上,都是控制不住地大声咳嗽,噗噗吐水,吐完了又开始大喘气,他们浑身湿透,衣裤头脸沾满泥污,冷风一吹,身子就簌簌地发起抖来。
张迎春睁眼望天,雨更大了,冰凉的雨水肆无忌惮地打在她脸上,经过刚才那一遭,她已然打消跳河的念头,溺水的感觉太痛苦了,如果再寻死,她得换个死法。
不知过了多久,张迎春的呼吸总算顺畅了些,她率先坐起身,去看身边那鼻青脸肿的男人,男人胸腔起伏着,正张着嘴大口呼吸,张迎春伸手拍拍他,问:“你没事吧?”
来隽以没力气说话,只摇了摇头,张迎春被冻得上下牙磕磕打架,看看四周,说:“走吧,我们先上去,这儿太危险了,很容易滑进水里。”
来隽以感受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又缓了一会儿,才对那女人说:“谢谢。”
张迎春没答,已经在帮他解脚腕上的麻绳,绳子解开后,她把两段绳子丢进河里,接着扶男人站起身,四下观察,发现不远处有一条台阶,可以走上河堤。
两人互相搀扶,小心翼翼地走过淤泥地,来隽以身体虚弱,走路时两条腿打着摆子,张迎春只能死死地撑住他,他们沿着台阶爬上河堤,等到彻底脱离危险,张迎春悬着的心才放下,她松开手臂,说:“你走吧,我还要下去拿衣服。”
失去支撑后,来隽以身子晃了一下,哑着嗓子说:“我等你。”
“你等我做什么?”张迎春奇怪地看着他,“我们又不认识。”
来隽以说:“我没地方可去,能去你家休息一晚吗?天亮了我就走。”
张迎春:“……”
她低头看他的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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