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正是杏花开的日子。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如今金禧便是这燕子，已然回不去旧窝了。
落崖时，她也没想到葬身之处竟然是书里。
就算是黄粱一梦，也算偷来的半生，那她就活好这半生。
马车行进武陵城，就见溪畔三三两两垂钓归去的渔人，提着半空的鱼篓，慢悠悠往家走。
这一路行来，赏花的人倒见了不少，三三两两，抬头的低语的。
还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搬了张板凳坐在道旁，撕着烧饼，说着闲话，好不惬意。
金禧总算见着一颗落单的杏花树，周围没有任何人。
此杏树生得极茁壮，满树繁花压弯了枝头，风一过，花瓣便细雪似的落。
旁边几株樟树绿意盎然，独有这一树白，开得肆意，一眼望去，十分惹眼。
林中还隐隐传来段悠扬的琴声，要不说古代人会写诗呢，金禧想着，就这般意境，若非她文学水平有限，也想作上两句。
她让马夫就近停了车。
“秋实，能帮我摘一只杏花过来吗？”她掀开车窗帘子，指着前方的树。
杏花的绒花样式她还没做过，得好好拆解拆解。
马夫秋实放开缰绳就翻身下车，“得嘞，姑娘等着。”
老爷专门派他过去偏远的浔阳接这姑娘，出自乡野的姑娘，秋实以为会是个得攀附便嚣张的，却没想到是个寡言病弱的。
一路上也没有什么爱好，就是爱看点话本子，摘点儿花，话不多，又嗜睡，极好伺候。
差事儿办得舒坦，秋实对这点小要求自然有求必应，乐意之至，他抬起马凳就往杏花树走。
但还没碰到树呢，就跑了回来，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捂着肚子，脸憋得有些红，“姑娘，小的去方便一下，你在车上等着，可别下来啊。”
“去吧去吧。”都这样了，还得过来嘱咐一声，不愧是高家出来的。
她还是下了马车，呼吸呼吸杏花的香气，古代的空气就是好。
马凳已然立在了杏花树脚下，她也就比秋实矮半个头，秋实摘得到，她应该也行。
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她踩着凳子抬手去够，眼看着就要摘下来了。
忽地，一支冷箭擦过她的发髻，扎掉了银簪子，飞过她的手背，稳稳扎进了与她咫尺的树干中。
那一下的力道震得枝头一颤，花瓣簌簌而落，兜头淋了她一身。
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僵住。
她还维持着折花的姿势。
一惊之下，手上反倒用了力，竟真把那枝花给拽了下来，紧拽在手里。
杏花微雨，美人惊蹙，肩头一抖，却很快平静，无哀无鸣，无声落幕。
全然映在了身后人眼中。
“姑娘，你可有伤着？”
金禧闻言转头，居高临下，一双桃花眼先入为主，眼型细长，眼尾自然上翘。
不笑时如含着三春水色，流转间尽是妩媚，但眸光清冷，没有半分轻浮。
本是极惑人的相貌，偏他周身气度太沉，生生将那几分艳色压了下去，只余一片冬日般的清冷。
他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色也淡，立在纷纷落花里，连衣上的暗红都显得亮了几分。
怎么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但好看不能当饭吃，她抬头看一眼箭矢，又低头看一眼崔护，“差点就死了呢，难为公子还来瞧一眼，这里又不是猎场，来来往往都是人，公子还是谨慎些为好。”
她提着裙摆，往下走，脚踩到了衣料，就要往下摔。
崔护本能地抬手去扶。
金禧一个闪避、跳跃，避开了人。
晃了两晃，在一侧稳稳站住，将满身的杏花抖了个七七八八，只余发顶三两片花瓣。
那只伸到半空的手一收，宽袖垂下，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崔护弯着眉眼，平和道：“姑娘误会了，那箭不是某射出，某方才在林中抚琴，倒也没那本事同时拉弓。”
看着眼前这位身姿轻瘦，唇少血色却带着些戾气的姑娘，他不自觉地就想解释。
琴声确实是停了。
但……
“既然不是你，那你过来做甚，莫不是同伙？”金禧上下扫了他一眼，退后了一步。
像他看着这般贵气的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那么巧地就在箭险些伤人的时候。
崔护总不能直说这箭是奔着他来的，若再准一些，他便要背负起杀人嫌凶的罪名，好为城中人铺路。
他道：“某不过是听见这边有动静，便过来瞧瞧，好在持弓人技艺不精。”
金禧又后退了一步，一半的身子隐在杏树后，蹙眉道：“那是我命大，再说了箭射中树的声响能有多大，我又没有叫出声，公子倒是好耳力。”
崔护还是头一回被姑娘当恶人，他真不想被眼前人误会，于是朝她行了君子礼，翩然道：“姑娘放心，某从不作恶，某以家族兴亡起誓，若对姑娘有半分歹心，便叫我父亲弟兄死无葬身之地。”
“这……这倒也不必。”
古人一向最重誓言，此人竟然敢发这种毒誓，确实不大可能是那个行凶的。
紧绷的心是松了些，但总归还是得谨慎，她缓缓从树后走出来，踩着地上的树叶，在静谧林间，簌簌声响显得格外大声。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魂，“那公子也瞧见了，我一点事都没有，不过我劝公子还是别在这林中弹琴了，也许有人在此间猎兽，可别不小心成了箭下亡魂。”
他还是头一回特别想与一个人多说会儿话，并不想这么快就走。
于是崔护又上前一步，带动衣袍，适时和风拂煦，连带着他的发丝也在空中舞动着，晨光透过杏花缝隙束束落在他身上。
只听他温声细语道：“美景不可耽误，姑娘可是想摘着杏花，不若某帮你多折几支？”
金禧心神恍惚，后遽然惊醒，再怎么说也是个陌生男子，她忙回道：
“不必不必，您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吧，我与公子不熟，可不敢麻烦人的。”
“不麻烦，人总归是需要个熟悉的过程。”
“我有说要与你熟悉吗？何况林中危险，”她看向头顶还扎在树梢上的箭，丝毫没有落下的意思是可见拉弓人力道有多大，但凡再偏一点她又要死了。
危邦不久待。
金禧抬手扬了扬手上的那枝杏花，“我摘一枝就成，家中马夫还在等我，我得回去了。”
说着她把杏花随意插在发髻上，便蹲下要去搬那凳子。
可那凳子实在沉。
这古人用料还真是扎实，怎的一个马凳都用实木，不会太奢侈吗？
她憋红了脸，指腹泛了红，手腕上的青筋都突出来了，就只是搬起一个角。
遂放弃。
没道理自讨苦吃，金禧没给跟前人一个眼神、一句话，只当他不存在，匆匆往马车处走。
崔护偏要找点存在感，当做没听到姑娘拒绝的话，抬手拦了一下，好心道：“姑娘，凳子不要了？”
金禧从侧边绕着走，“放着吧，我抬不动，待会儿让马夫过来抬就好。”
“何必舍近求远，”他道，“某力气该是比你大一些，愿帮你一把。”
“当真不必，公子衣着华贵，别弄脏了。”这人还来劲儿是吧，又不认识，贵族是非多，她可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崔护当真以为他是怕脏了衣裳，直说：“本是举手之劳，衣衫脏了洗洗就成，”而后半蹲下去。
“你……”金禧顿感无语，此人甚烦，不管他了，她还是回去找秋实过来吧。
忽地不知哪儿来的石子从她前面猝然飞来，在她脸颊一寸外擦过，落到了后边。
她心跳狂跳，瞳孔睁大，而后又听到身后一声闷哼。
她转过头去
只见那男子以面抢地，卧倒在马凳上，后脑勺渗出了血，那块沾了血丝的石头肆无忌惮地从他背部慢悠悠走到了地上。
？
不是……
她眼下也顾不上太多，快步跑过去，将人掰过来，后去探他的鼻息，心中默念：别死，别死。
头破了在这朝代可不是小事，万一救不回来，这条命就得算在她头上了。
好在，有气。
金禧也松了一口气。
心却仍悬着。
看他双目紧闭的模样，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半扶半拽，把人挪起来，对着马凳侧边靠着，这才抬头去看方才石头飞来的方向。
那棵树上跳下一只猴子。
它看了她一眼，咬了口不知从哪儿来的烧饼，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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