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看见自己
这是我路上随便摘的花…送你了。”小男孩摸着后脑勺,目光飘向远处,手却执拗地把一朵鲜花递到了面前。
……
“没想到我们也有……得到……力量……”画面翻转,她的眼前漆黑模糊,只能隐约看见有几个影子。
……
“小uni救救我……”
“哥哥……!”
“醒醒啊——!”
君若琳猛地弹坐起来,右手死死扣着突突作痛的太阳穴,指腹下的血管跳得像要炸开。
又是这个梦……
君若琳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梦里那张脸的轮廓还在余光里晃,但她一睁眼,它就散了。她抬起手,把手背对着窗户,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到底是谁……)
手背上的细藤没有出现。但她盯了很久……
眼前还晃着梦里暖融融的碎片,可那张脸的轮廓却像蒙在雾里,怎么也抓不住。
她和舒霁回到地球已是凌晨,刚沾床歇下,却被这怪梦缠了半宿。左手下意识探向床头柜,指尖在冰凉的木面上扫了好几圈,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又喝光了。
她套上外套,推门往附近的小诊所走去。
——
“叔叔,还有脑心舒口服液吗?”君若琳站在诊所门口,轻声问道。
诊所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老式电视机正哑着嗓子播新闻,中叔像往常一样坐在矮凳上,背对着门,目光落在屏幕上。
“啊,有——”
话音刚落,诊所的门就被撞得哐当一声巨响,两个男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走在前面的男人眼睛瞪得滚圆,眼白几乎要撑破眼眶。
“中、中叔!我突然看不见了!我突然看不见了啊!”他拼命眨着眼睛,语气崩溃急促,两只手在空中疯了似的乱抓,指甲深深嵌进搀扶者的胳膊里,勒出几道血红的印子。
“什么?突然失明…快坐过来我看看…”中叔立刻起身迎上去,指尖刚碰到男人的眼睑,就被对方疯了似的攥住了手腕。
君若琳看着忙乱的诊室,识趣地退了出去,转身往另一家诊所走。
街上静得反常。星期六的下午三点,按理来说人应该很多。风卷着地上的废纸滚过空荡荡的街道,连个行人的影子都少见。她脚步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在光之国的体感不过一小时,这里竟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多小时。
加上她睡觉的时间,这20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走到第二家诊所门口,卷帘门只拉了一半,门面外静悄悄的,只有门里传来细碎的、压抑的声响。
有人在哭,又混着些说不清的、黏腻的响动。
君若琳抬手掀开卷帘门的一角,弯腰走了进去,脚刚落地,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竖起。
啪嗒、啪嗒啪嗒,咕——、啪嗒啪啪哒
君若琳猛地退出门外,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手捂着狂跳的胸口,好半天才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反胃感。她扶着墙在门口的矮凳上坐下,耳边却清晰地钻进病房里电视机的声响。
那台开着的电视机在空间里撞来撞去,音量大得反常,像是刻意要用这机械的声音,盖过病床间那些压抑的、碎了的呜咽。
“……近日,我市多地出现不明原因群体性症状,初始表现为突发性不可逆双目失明,发病24小时内,患者体表会出现具备完整视觉功能的人眼样增生物,原生双目仍维持失明状态……目前该病症暂命名为‘人眼疫’……请市民如出现眼部不适,立即前往定点医院就诊……”
她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拇指抖得好几次按错按键,才勉强把消息给舒霁发了出去。
她扶着墙根缓了两秒,耳朵里全是自己狂跳的心跳,她咬了咬下唇,转身掀开门帘,朝着县医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
君若琳先一步赶到了县医院。
大厅里挤满了人,她顺着指示牌走进眼科走廊,刚拐过弯,脚步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窜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走廊的灯忽明忽暗,惨白的光线下,靠墙站着的、瘫在地上的、被家属搀着的,全是病人。有人领口敞开,胸口顺着血管的走向,一串一串地长着眼睛,像结在枯藤上的烂果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有人耳垂后面、下颌线旁,甚至头皮的发缝里,都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眼珠,一有人走过,那些眼睛就齐刷刷地转过来。
咕叽——
啪嗒、啪嗒啪嗒
君若琳用力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脚像灌了铅一样,好半天才挪到诊室门口。诊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什么时候失明的?”医生的声音干得不知道多久没喝过水了,笔尖在病历本上划出道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始终没敢抬眼。
“三天前。”男人声音平稳,下颌线绷得死紧,连尾音藏不住的颤都硬生生压了回去,“年终会出了岔子,散场就看不见了。”
“身上长增生物了吗?”
“…长了…我在家时复盘年终会的岔子时,又突然看得见了…”他理了理西装,生怕漏出半点狼狈…
他永远都是这样,体面比什么都重要,他可是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怎么能露怯呢?
“先留院观察。下一个。”医生的笔顿了顿,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
“下一个…”
诊室的门还在一开一合,走廊里粘腻的开合声,越来越密了。
君若琳穿过走廊时,被蹲在角落的一个女孩绊住了视线。
女孩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她脚边放着一面摔碎的小镜子,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映出她半张稚嫩的脸——眼角正下方,一颗米粒大小的眼睛正紧紧闭着,眼睫细细的,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君若琳放轻脚步,在她旁边蹲下,膝盖碰到冰凉的地砖,发出极轻的声响。
女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头埋得更深,声音闷在校服里,带着哭腔:“别看我…”
“为什么?”君若琳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长得不好看…”校服布料随着她的话轻轻抖着,“真的…好丑…”
“是因为这只眼睛吧,别担心会治好的。”君若琳轻轻握住她的手。
女孩沉默了几秒,肩膀轻轻耸动着:“没有这个眼睛,我也长得不好看。他们都说我眼睛小,鼻子塌,皮肤黑,说我拍照不上镜……”
君若琳看着她脚边碎掉的镜子,轻声说:“不,你长得很好看。‘美’不接受定义。”
小女孩终于有了动静,她慢慢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眼泪打湿,粘在额头上。原本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肿得只剩一条缝,而眼角下那颗新长的眼睛,也跟着睁开了,一起看向君若琳。
她只看了一眼,就又飞快地低下头,拉高衣领,把半张脸都遮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地砖的缝隙。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带着焦急的呼喊:“若琳!”
舒霁从拐角处快步跑来,她的额头上沾着薄汗,看到走廊里密密麻麻的病人时,脚步猛地顿了一下,压下了眼底的震惊和反胃,目光立刻锁定了角落里的君若琳,快步朝她走过来。
她越走越近,走廊两侧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她,黏在她的背上,可她连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君若琳面前,蹲下身,一眼就看到了她发白的嘴唇和攥得泛青的指尖。
“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舒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她伸出手,轻轻拂开君若琳额前被冷汗打湿的碎发。
“不是病毒。没有病原体。”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是负能量——从他们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君若琳抬起眼。和她判断一致。但亲耳听到舒霁说出来,那种“果然如此”的沉重感还是让她指尖发凉。她紧咬着下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和我猜的一样。但我不明白——是谁利用了这些负能量?”
舒霁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着君若琳攥得泛青的指尖,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回答那个问题,而是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她的怀抱很暖,把她和周围那些冰冷的、黏腻的视线隔离开来。君若琳僵了一瞬,抬起的手在空中停了停,最终还是轻轻攥住了她后背的衣服,指尖的颤抖慢慢平复了下来。
“别怕,我来了。”舒霁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君若琳在她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声音已经稳了下来:“先问问周围的人,调查一下发病前的共性。我先去一下厕所,马上回来。”
话毕,她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女厕走去,鞋底沾着地上的水渍,凉意在裤管里慢慢往上爬。
推开厕所门的瞬间,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铺满了狭小的空间。君若琳快步走进了最里面的隔间,反手锁上了门。
隔间里,刚锁上门,她就听到隔壁隔间传来极轻的啜泣声,紧接着——
啪嗒。一声黏腻的眼皮开合声,就在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她缓缓低下头。门缝底下,一只浑浊的眼珠正从隔壁探出来,黑沉沉的瞳孔,死死盯着她的鞋子。一动不动。
她连呼吸都屏住了。那只眼睛眨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它慢慢缩了回去。
君若琳冲出厕所,后背贴着走廊的墙,大口喘气。指尖还在抖。
舒霁在急诊室外走着,长椅上坐着一个瘦得脱相的男生。他撩起衣服下摆,看着腹部皮肤上长出来的那只眼睛,低声说:“我练了好久,可还是没有腹肌……”
舒霁还没开口,长椅另一头传来压抑的哭声。一位中年女人捂着脸,顺着眼角和法令纹,嵌满了一串串细小的眼睛,声音抖得厉害:“别看着了……我不想让你们看到我老了的样子……”
她每扯一下脸,那些眼睛就睁得更大一点,黑沉沉的瞳孔,死死盯着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每一处松弛的皮肤。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开了。君若琳从里面走出来,脸色还是很白,却比刚才稳了很多。她顺着走廊往回走,刚拐过弯,就被消防通道里传来的、疯疯癫癫的念念叨叨吸引了注意力。
声音细细碎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和什么东西争辩。一个年轻女孩缩在消防通道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嘴里不停念叨着:“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别找我…滚啊!都滚!”
君若琳停下脚步,在她几步远的地方站住,没有再靠近。
女孩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身体瞬间绷紧往后缩,后背撞在铁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她抱着头疯狂地摇着:“别问了!别问了!我就说了她一句!我就说了她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是她太矫情了!”
她尖叫着猛地张开嘴,想喊什么。君若琳的视线落在她的嘴里,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竖起。
女孩的舌头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小小的、青紫色的眼睛。她每说一个字,每动一下舌头,那些眼睛就齐齐眨一下,黑沉沉的瞳孔,死死盯着她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带着恶意的话。
她的嘴角流着混了血丝的涎水,那些眼睛里也渗出浑浊的液体,顺着下巴往下滴。
女孩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闭上嘴,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命地摇头。她的眼睛被恐惧和悔恨灌满,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闷响。
君若琳看着她,指尖瞬间冰凉(这是看不见别人优点的长舌…吗?)
她终于完全确定了,这场“人眼疫”…绝对不是什么病毒能搞出来的…是人内心对他人看法的恐惧…是谁利用了这个…
“昨天在光之国,hikari给了我α装置,不知道有没有作用…先看看吧”舒霁举起右手放在胸前,右手的手环突然迸出一个虚拟屏幕。
“磁场异动…但我不明白,这个瘟疫究竟想干什么…”舒霁在屏幕上滑动着。
“……人眼疫病例持续增加,请市民尽量避免外出……”
哒——哒——哒——
一个男孩摇摇晃晃地独自走上了楼顶,缓缓将口罩揭了下来,他的一整张脸都长满了眼睛。
角落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个维度挤进来——空间被撕开一道道细小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浑浊的、黄褐色的雾气。雾气落在地上,地砖瞬间蒙上一层黏腻的水渍。
“我不明白,为什么男的不能脆弱呢?”
一团巨大的、肉色的黏质物从裂缝中涌出。
“为什么……”
耳边传来阵阵风声,男孩愣了愣,转头,
“啊——”
舒霁抱着男孩在天台翻滚了两圈后,站了起来,“傻孩子!”
男孩刚缓过神来,睁开眼,脖颈一疼,又晕了过去。
“我的天,这手刀真好用啊,就是手有点疼。”舒霁感叹道,站起来拍了拍手。
眼睛密密麻麻地覆盖在怪物的全身,有的睁开,有的半闭,有的滴溜溜地转动。每一只眼睛都在看——看君若琳,看舒霁,看着一切。
它移动的时候,无数眼皮同时开合,发出黏腻的、整齐的啪嗒声,像千万只虫子在骨头缝里爬。
那些眼睛……和医院里那些病人身上长的一模一样。
“吾名……”怪兽开口了,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它身上所有眼睛同时眨动,发出的共振,“万目兽。”
它的声音像无数人的低语叠在一起——有男人的疲惫,有女人的焦虑,有孩子的恐惧,有老人的叹息。
“是人类唤醒了我……这么多人又给了我养分……”
它抬起一只巨大的眼睛,那眼睛的瞳孔里,映出无数画面:有人在深夜反复刷新朋友圈,有人对着镜子揪自己的脸,有人在会议室里如坐针毡,有人在人群里低着头快步走。
“你们那么在意被看,”它说,“我就让你们,永远被看。”
君若琳没有接话。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冷静。
左耳耳坠闪光,右手血管深处小白花破肤而出——
“universe!”
白光洒下,长鞭从手背伸出凝聚,藤蔓上的星尘在雾中微微发光。
她足尖碾过碎裂的地砖,腰胯沉落扎稳太极桩,长鞭在身前挽出一个圆融无缺的起势弧,眼灯死死锁着前方蠕动的庞然大物。
万目兽肉团般的本体轰然震颤,体表无数只眼瞳在同一瞬间收缩,黏腻的眼皮开合声叠成震耳的嗡鸣——它率先发难,万千道赤金色视线凝成实质尖刺,裹挟着无数苛责低语,铺天盖地朝着universe扎来。
“揽雀尾!”
君若琳手腕翻转带起长鞭,腰胯顺势旋拧,将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道尽数引向侧方。尖刺砸在商场外立面上,钢筋水泥瞬间熔出蜂窝状孔洞,碎石簌簌坠落。
她足尖点地腾挪,步法循着太极虚实阴阳之理,在密集的尖刺缝隙里辗转。
“玉女穿梭!”
长鞭在身前织成绵密鞭网,将尖刺引向空处。鞭影翻飞间,星尘碎光洒满广场。
万目兽发出共振的尖啸,肉团本体骤然炸开,无数带眼的肉质飞弹从裂缝里弹射而出,每一颗眼瞳都死死锁定她的身形,从四面八方封死所有闪避路径。
“光球乱袭!”
指尖凝起莹白光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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