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0日,裴砚一早就回了裴家老宅。母亲沈静慈把他叫回来,名义上是为明天五一正宴做准备,实际上是把林家的情况提前给他做功课——林书蕴在法国读的什么专业、拿过什么奖、钢琴弹到什么水平,一条条说给他听。

裴砚坐在沙发上听着,没应声,也没走神,就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也摸不透的沉默。沈静慈问他记住了没有,他说记住了。他知道她没信,但他也没力气解释。

下午,裴砚躲到后院的老藤椅上躺着。槐树的枝桠遮了大半边天,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地上的光斑碎成一片。他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又好像什么都想。

傍晚,大哥裴岳回来,在书房里,关于联姻的事问他:“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裴岳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父亲裴振平一模一样——不追问,不逼迫,但什么都知道。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但别拖太久,拖久了林家那边会以为我们拿乔。”

裴砚点头,从书房出来时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是他小时候住过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放满了不再翻阅的书和不再有人提起的记忆。

晚上,裴砚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登录微博。那个小号今天更新了一条——她自己煮的面,只配了酱菜,很素,但她吃完了,还拍了空碗的照片,配文是“光盘行动”。他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很久才睡着。

裴砚睡得很浅,做了好几个零碎的梦,醒来一个都不记得,只觉得累。

裴家老宅坐落在后海附近的胡同深处,灰砖青瓦,朱红大门常年关着,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只有一对石狮子守着。但拐进去之后别有洞天——三进院落,前院有棵百年槐树,中院的正厅用来待客,后院住人。

今天是五一,裴家家族聚餐,来的不只是裴振平这一支,还有裴振平的大哥裴振东、小妹裴振宁两家人。每年五一和国庆,三家人轮流做东,今年轮到裴振平这一支,地点在老宅。

正厅里摆了三张大圆桌,长辈们坐主桌,年轻一辈分坐两桌,孩子们满地跑。厨子是从老字号请来的,菜单是沈静慈亲自拟定的,桌上冷盘已经摆好,热菜一道道往上端。

裴砚来得不早不晚,进正厅时堂兄裴朔——大伯裴振东的大儿子——正站在廊下打电话,见他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又指指里面,意思是“人都到了,快进去”。裴砚点了下头,径直走进正厅。

裴岳和傅敏之已经到了,坐在主桌旁边的那张桌子上,正和父亲裴振远聊着什么。傅敏之穿一件豆绿暗纹旗袍领上衣,头发挽成低髻,手里端着茶盏,偶尔插一两句话。

二哥裴钧和温以晴坐在另一侧,裴钧正低头跟温以晴说悄悄话,温以晴笑着拍了他一下。裴砚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裴钧抬头看他:“来了?”

裴砚嗯了一声。

裴钧又问:“昨晚没睡好?”

裴砚没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裴钧打量了他几秒,没追问,转头继续跟温以晴说话。

主桌那边,沈静慈正跟裴振宁说话。裴振宁是几个长辈里最敢说的,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嫂子,听说你们在跟林家接触?书蕴那孩子我见过,不错。”

沈静慈笑吟吟地回道:“是,刚回国,学艺术管理的。我们想着五一两家一起吃顿饭,先见见。”

裴振宁哦了一声,语气意味深长:“林家那丫头确实不错,不过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

沈静慈放下茶盏,笑着把话接过去:“有主意是好事,书蕴这孩子有想法,见见总无妨。”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旁边那桌。裴钧在桌下踢了裴砚一脚,压低声音:“听见没?说你呢。”

裴砚面无表情:“听见了。”

裴钧又问:“你怎么想的?”

裴砚端起茶杯:“没怎么想。”

裴钧还想再说什么,温以晴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裴钧转头看她,她用眼神示意他别追问。裴钧无奈地摇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开席后,裴岳作为长兄,先站起来简单说了几句,无非是感谢大家今天聚在一起,祝长辈们身体健康,然后带头敬了杯酒。长辈们纷纷举杯,气氛热闹起来。

裴砚坐在位子上,该敬酒时敬酒,该吃菜时吃菜,该回答长辈问话时简短回答——最近在做什么、回国适应了吗、以后有什么打算。他的回答依次是:没什么特别的,还好,没想好。

沈静慈在主桌看着,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还是笑着跟裴振宁说这孩子从小就话少。

席间孩子们在院子里跑进跑出,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到裴砚旁边躲猫猫,抓着他裤腿不肯松手。裴砚低头看了看她,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小女孩又往他身后缩了缩,他顿了一下,没动,任她躲着。小女孩的妈妈过来抱人时不好意思地朝他点点头,他摇头,说没事。

裴钧看着这一幕,笑了笑。温以晴轻声说了句,“他挺喜欢小孩?”

裴钧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宴席散后,裴砚一个人走到后院,在藤椅上坐下,槐树的叶子在头顶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掏出手机,打开她的微博。她更新了——一张国旗照片,配文是小小的国旗emoji,发布于凌晨五点多。

她真的去了。凌晨一点排队,两点四十开闸,三点过安检,在人群里奔跑冲刺,最后站在人潮中看着这面旗升起来。她没有发自己的照片,但裴砚发现自己正在想她站在人群里的样子——应该是仰着头的,眼睛很亮,和上次在会所里面对刀子时那种亮不一样,是另一种。

他没见过她看升旗的样子,但他见过她面对刀子时的表情,见过她在车上睡着时的呼吸,见过她竖大拇指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不存在的画面。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藤椅轻轻晃了晃,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他脸上。裴砚闭上眼,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很无聊。想象一个人的表情,这不是他会做的事。

5月2日中午,国宾馆的包间里,裴林两家正式聚餐。包间比昨天的家族宴席更正式,雕花屏风隔开休息区和用餐区,菜品按位上,从冷盘到主菜到甜品,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杂志封面。

裴砚穿深色正装,林书蕴穿藏蓝色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珐琅胸针。两人被安排在相邻位置,席间双方长辈言笑晏晏,从两家父辈的交情聊到各自企业最近的动向,话里话外都在为这桩联姻铺垫氛围。

裴砚全程配合出席,敬酒,回答问话,简短,不过场。林书蕴也落落大方,谈起在法国学艺术管理的经历,又聊了聊对国内艺术品市场的看法,逻辑清晰,进退有度。两家长辈交换了好几次满意的眼色,沈静慈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饭后长辈们又安排两个年轻人单独说说话。两人沿着庭院的长廊并肩走了几步,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五月的午后已经开始闷热,长廊两侧的盆景被修剪得一丝不苟。林书蕴先开口,语气和刚才在饭桌上聊艺术品市场时差不多——冷静,简洁,不带多余的情绪:“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顿饭是什么意思。”

裴砚嗯了一声。

她又问:“你的想法?”

“没想法。”

林书蕴点点头,似乎这个答案完全在她意料之中。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说:“那正好。我对你也没有想法。这桩联姻,我不想接。”她的语气不像是商量,更像是通知——她已经做好了自己的决定,现在只是礼貌性地告知对方。

裴砚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好。”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追问她打算怎么跟家里交代,一个字,干脆利落。

林书蕴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确认这个“好”是真心的,还是另一个敷衍。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说了句:“那接下来就好办了。”然后转身往回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回到公寓后,裴砚换下正装,坐在沙发上,下意识打开她的微博。她今天发了新内容——一张黄玫瑰的照片,配了一首五月天的《玫瑰少年》。花瓶是透明玻璃的,放在书桌上,和他记忆中放芍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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