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三年春,东直门外的天澄碧如洗,巷陌里来往着卖花稚女或老妪,街衢走动着荷担吆喝的小贩。

城外,红梅吐霞,梨花如雪,浅溪滩头菖蒲微露着嫩芽,尽管春风拂面,仍泛着旧年的寒气。

正逢立春伊始,顺天府正张罗着在春场举办跑马比赛,以迎新春,以辞旧岁。

凡是春场跑马之人,皆是勋戚、内臣、达官、武士,各自分好队伍,挑选马匹,彩头是由皇帝亲自甄选宫内的珍玩,虽不算名贵,到底是御赐之物,因而各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场外围观的有不少轻裘宝带,美服华冠的年轻公子,陛下的几位皇子亦混杂其间,个个是龙驹凤雏,生的英武不凡。

只是唯独少了宁王李策。

“今日怎么不见四弟?”绯色蟒袍裹身的三皇子显得身材有些臃肿,这时正揪着身侧太子李旭的袖子,急声询问。

一身玄色轻裘的李旭面无表情:“我怎知道,又不是他的跟屁虫。”

三皇子李桓向来憨直,知道太子是这么个臭脾气,也不同他计较,就继续去抓其他人,一个个打听他四弟去哪儿了?上次两人赌马三皇子输得有些惨,这次定要赢回来不可。

这些人里不乏和宁王交好的,比如和李策来往最密切的礼部尚书之子张昶,奇怪的是,竟连他也不知道李策去了哪里?

三皇子李桓一拍大腿,表情夸张道:“怎的你也不知?莫非这小子出什么事了?”

雍王朝建立不过十三年,前朝余孽仍未彻底消灭,李桓有这样的猜想其实也不奇怪。

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冯己道忍不住出言戏谑:“三殿下,你多心了,宁王他又不是小孩子,准是温香软玉在怀,舍不得起床呢。”

众人闻言都大笑不止,可一瞥见太子那张阴郁的脸,就都忙止住笑声,生怕惊动这位上古瘟神。

过了一会儿,眼尖的冯己道突然叫嚷起来,“欸,那不是宁王,他身边还跟着个……小子?”

李策拉着那个小子飞快跑过来,“诸位,我来迟了,这马才开始跑吧,你们押中哪匹马了,也叫我掌掌眼啊。”

众人都看着他身边那个少年公子,只见那人身量不高,生的肤白如玉,柳叶长眉,倒像个姑娘家,只是眉间英气凛然,目中满蕴精光,又着实叫他们困惑起来。

“四殿下,这是谁啊?怎么不跟我们介绍介绍?”

李策指着身边人道:“这位是姜公子,是我最近认识的一个茶商的公子。”

张昶笑道:“想不到宁王还跟商贾之家有所来往啊。”

“小王爱吃茶,认识个把茶商有什么不妥的。”

“这么说,这位公子也会品茶?”

“不会,但她打人很厉害。”宁王策轻嗤一声,面有得意之色,“你要不要尝尝她的拳头?”

张昶摇摇头,礼貌而微笑地拒绝了宁王。

正在这时,一道冷嗖嗖的目光扫过来,李策只觉脊背发凉,他偷眼顺着那目光看去,马上看到是他那位不大好相与的二哥李旭,心虚地低着头,把姜公子拉到一边,有意和太子离远一些。

“不说了,咱们还是看跑马吧。”

马蹄如雷,场外人声鼎沸,后来日头渐渐阴下来,风也冷了。

不久,赛马结束,可惜他们押中的马,今年不济,跑了个不上不下的,众人都觉得不甚尽兴。

当下提议,不如去演武场看几个武家的公子弯弓射箭,较量武艺,一拍即合,便都蜂拥着到了忠顺侯府大公子江鹤影所在的卫所演武厅。

江鹤影尚不过十四五岁,已荣膺千户之职,看见几位皇子也在,便有意卖弄自己的本事,想叫他们看看他如何操练军队,保卫皇城。

没想到,看了一会儿,人群中传来轻慢的笑声,“江千户手下的兵也不怎么样嘛,就这样还想保家卫国,怕是连保护自己都难吧。”

江鹤影脸色一白,循着声音望去,“你是谁啊?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冯己道惊道:“这不是那位茶商家那位姜公子吗?小鸟,这可是宁王带来的人。”

小鸟是朋友们的戏称,但这个朋友仅限于跟江鹤影交好的冯己道。

于是江千户怒了,“冯小狗,你瞎嚷嚷什么。还有你姓姜的,若不是看在宁王的面子上,本大人定将你的天灵盖都敲碎。”

姜公子无奈笑笑,暗暗腹诽:“这傻子,谁敲谁的天灵盖还不一定呢。当了本小姐这么多年手下败将,这桀骜难驯的脾气还是没半点收敛。”

“好啊,不如就让在下与江千户较量较量可好?”

“跟你较量,怕伤着你。”

冯己道眯着眼,点点头,“啊对,姜公子你看你这柔肌脆肤的,哪像能打架的人呐,到时候这傻子可不会怜香惜玉,你可千万别冲动呀。”

张昶笑道:“姜公子,等会儿你受了伤,宁王脸上也不好看啊。”

所有人都在劝她收回这话,唯独李策闻言大笑,“我说你们这些人,也太看不起人了,我这位姜贤弟可是自打能走路就在马背上过活的人……”

“他家是茶商,又不是走镖。”

李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姜公子追着江鹤影不放,“江千户百般推辞,莫不是怕出丑?也罢,本公子今日便放你一马。”

江鹤影气得满脸通红,一下上了钩。

“比就比,老子怕你么!”

不知何时,门边忽然多了两个人,一个勾着背侍立在侧,另一个丰姿俊妍,眉眼昳丽,一领青色襕衫贴里,外着玄色轻裘,正倚在门边看戏。

“她还是这个争强好胜的脾气。”

“爷,您认得这姜公子?”

“不认得。”

“……”

姜公子越众而出,笑声爽朗,“江千户要怎么跟我比呢?啊,对了,你说要敲碎我的天灵盖,不如咱们就来比流星锤。”

“什么?他…就他这个身板,抡得动流星锤么?可别砸了脚。”

姜公子回眸一笑,对聒噪不休的冯己道:“冯公子,你害怕,就站远一点,万一失手砸了你的脚,我可赔不起。”

冯己道悻悻闭了嘴。

江鹤影只好命人从武器架上拿了两对流星锤,一对单只重约八斤五两,一对单只重约一斤三两,重的自己用,轻的便给了姜公子。

姜公子掂了掂重量,摇摇头,“你分明是怕我敲碎你的天灵盖,所以才给我这只轻的。”

“你!”

江鹤影无奈,只能叫人换了一对和自己一样重的。

两人拿到流星锤都甩起来,那锤上的链条甩出了残影,吓得冯己道、张昶都护着三皇子李桓拼命后退,留下李策杵在原地。

“我说你们这些人也太没良心了吧。”

“宁王殿下带来的人自然不会伤到殿下您,我们可就不一样了。”

正说着,二人已经舞动铁锤交战,江鹤影毫不留情,直接一锤甩到她脸上,姜公子双腿劈叉,手里流星锤划过地面,在沙地上掠出数道滚痕,最终轻巧地避开。

而江鹤影只会蛮打,因此次次重锤出击,次次落空,反而累得他满脸通红,很快便有些气力不足。

反观姜公子,她一味带锤扫过地面,不用分毫力气,故而身子矫若灵蛇游动,根本叫他碰不着分毫,之后故意卖了个破绽,叫他甩出一锤,自己扭身斜拐,将链条缠住他手腕,生生迫得他失手丢了武器,江鹤影错愕之际,她一个扫堂腿扫他下盘,江鹤影直直摔在地上。

只听耳后劲风袭来,姜公子的流星锤立马就要击向他后脑勺,然而一声“收!”

在刚碰到他发梢之际,姜公子就将流星锤收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别在手里。

“可惜我功夫不到家,不然就真的敲碎江千户的天灵盖了。”

江鹤影后背冷汗淋漓。

他心里清楚得很,若非此人武功娴熟,内力深厚,这发出去的重锤,绝无可能轻易收回。

他长这么大,自诩武功还不错,纵是有高手,也没人敢这么欺辱他的。

若说世上有人能把他毫无情面地按在地上摩擦的,那除了他老子,就只有一人。

他那个同父异母的长姐。

江鹤影从地上爬起,回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姜公子。

“江毓秀?”

“好小子,总算认出你姐来了。是不是想拆穿我?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毕竟,要是让人知道你连女人都打不过,不是太丢脸了吗?”

“……”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都愣怔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真是那位姜公子赢了,都不敢置信。

“好,太精彩了!姜公子果然少年英雄,英武不凡啊!”冯己道拍手叫好。

江鹤影愤愤道:“冯小狗,以后你别再上老子忠顺侯府!”

冯己道瞪大双眼,“小鸟啊,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般小心眼啊!”

“哼!”

门口,清脆的掌声传来,冯己道心想,哟,这么老气横秋的掌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古板太子也跟着来了呢,回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

“哎哟,这不是太子殿下吗?您好有兴致。”

众所周知,太子不仅特别执拗,特别毒舌,也特别爱管闲事。

众人忙整理整理衣襟发冠,生怕有什么不得体之处,叫太子挑刺。

李策有些不自在,“二哥。”

太子李旭缓步走来,“这么紧张做什么?难不成你们在聚众斗殴,怕我瞧见了?”

张昶笑容温润,“殿下说笑了,我等只不过是在看江千户比武。”

“嗯,你们看你们的,不用管我。”

冯己道灵活的小眼珠子一转,“欸,我听说殿下您力大无穷,能拉一石五的弓,不如和姜公子比试一番。”

张昶满脸震惊地看着冯己道。

谁承想,太子竟点头同意,“可以。”

李策面有难色,“哪能叫二哥跟人比试,再说姜公子还有要事在身,我看还是算了吧。”

姜公子奇怪地瞥了一眼李策,“我今天可闲着呢,哪里有事。”

“你就是有事,只是你忘了。”

看他怫然不悦,江毓秀知道,李策是在他二哥跟前觉得拘束,这才拿她当借口要走,于是点点头。

“还真忘了,多亏殿下提醒。”

冯己道悻悻道:“哎,你们真是够扫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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