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湘一夜没睡。
她坐在桌前，把那盏油灯拨到最亮，然后拿出账本，一页一页翻。
账本被撕过，又粘起来了，破破烂烂的，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春兰，借一块，还了。大山，没借，但来了。老周，没借，但送了东西。刘二，借过，还了，脑袋上留了道疤。牛大，借一块，还了。柳凝，借两块，还了。赵远，借五块，还了。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一笔一笔，都记着。
她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她把账本合上，放在抽屉最上层。
然后她拿出那张名单。
苏文远的名字还在上面。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名字，仙门的，仙界的，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
她看了一会儿，把名单折好，放回怀里。
天快亮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东方发白，月亮还没落，挂在天边，淡淡的。院子里那排凳子空着，上面落了一层露水。老瘸从屋里走出来，趴在她脚边。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小石头给她塞的几个干粮，还有那把哑巴老吴给的石头，她一直带着。她把石头放进怀里，和名单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到老周床边。
老周醒着，看着她。
“姑娘，要走了？”
苏湘说：“还没。先跟你说一声。”
老周撑着床，想坐起来。苏湘按住他。
“周叔，你别动。”
老周躺回去，看着她。
苏湘说：“我去魔界，不知道多久能回来。”
老周说：“我知道。”
苏湘说：“互助会交给你。”
老周愣了一下。
苏湘从抽屉里拿出账本，放在他床头。
“账本在这儿。借出去的，还回来的，都记着。你看不懂没关系，小石头认得几个字，让他念给你听。”
老周看着那本破破烂烂的账本，眼眶慢慢红了。
苏湘说：“门口那些凳子，你帮我看着。有人来坐，就让他们坐。有人来借灵石，能借的就借，不能借的……你看着办。”
老周说：“姑娘，我不认字。”
苏湘说：“不用认。你在这儿就行。”
老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湘说：“周叔，你替我守着。”
老周的手握紧了被子。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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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周那儿出来，苏湘去找刘二。
刘二住在杂役院东边的一间破屋里，和他哥刘大一起。她走到门口，天已经亮了。刘二正蹲在门口洗脸，看见她，愣了一下。
“姑娘？您怎么来了？”
苏湘在他旁边蹲下。
刘二看着她的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姑娘，您有事？”
苏湘说：“我要出一趟远门。”
刘二说：“去哪儿？”
苏湘说：“魔界。”
刘二的脸色变了。
“姑娘，您疯了？”
苏湘说：“墨渊在那儿。”
刘二不说话了。
苏湘说：“我走之后，你帮我盯着。”
刘二说：“盯什么？”
苏湘说：“盯张远山的人。盯那些来互助会的人。盯老周。”
刘二看着她。
“姑娘，您这话……怎么听着像交代后事？”
苏湘没说话。
刘二的眼眶红了。
“姑娘，您别去。那地方回不来的。”
苏湘说：“他信我。”
刘二说：“他信您，您就得去送死？”
苏湘说：“我去了不一定死。不去，他一定死。”
刘二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姑娘，我跟您去。”
苏湘说：“不行。”
刘二说：“为什么？”
苏湘说：“你脑袋上还有疤。你去了，谁帮我盯着？”
刘二愣住了。
苏湘说：“刘二，你帮我盯着。这是大事。”
刘二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掉下来。
“姑娘，您一定回来。”
苏湘说：“我尽量。”
刘二说：“不是尽量。是一定。”
苏湘看着他，没说话。
刘二说：“您不回来，我怎么跟我哥交代？”
苏湘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替我看着。”
她走了。
刘二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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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二那儿出来，苏湘去找大山。
大山还蹲在互助会门口，和昨天一样。看见她走过来，他站起来。
苏湘在他旁边站住。
大山看着她，不说话。
苏湘说：“大山，我要走了。”
大山说：“去哪儿？”
苏湘说：“魔界。”
大山的脸色变了变。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
苏湘说：“我走之后，你帮我看着老周。”
大山说：“好。”
苏湘说：“还有刘二。他脑袋上有伤，别让他跟人打架。”
大山说：“好。”
苏湘说：“还有那些来坐凳子的，有人欺负他们，你帮我挡着。”
大山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红的。
“姑娘，我……我怂。”
苏湘说：“我知道。”
大山说：“我怕。”
苏湘说：“我也怕。”
大山愣住了。
苏湘说：“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
大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姑娘，您不在的时候，我替您守着。”
苏湘点点头。
大山又蹲下去，抱着膝盖，看着地面。
苏湘看着他，没再说话，转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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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苏湘把小石头叫到跟前。
小石头还不知道她要走，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烤红薯，吃得满嘴都是。
“姐姐，你吃吗？”
苏湘说：“不吃。”
小石头说：“姐姐，你今天怎么老看着我？”
苏湘说：“小石头，我要出一趟远门。”
小石头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去哪儿？”
苏湘说：“很远的地方。”
小石头说：“多久回来？”
苏湘说：“不知道。”
小石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把红薯放下，站起来。
“姐姐，我跟你去。”
苏湘说：“不行。”
小石头说：“为什么？”
苏湘说：“你还小。”
小石头说：“我不小了！我能干活，能跑腿，能帮你！”
苏湘说：“这次不行。”
小石头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姐姐，你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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