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城西。
环卫工老赵在扫街,扫到电线杆底下的时候,看见墙角蹲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二十岁出头,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沾着灰。她蹲在墙根,两只手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老赵走过去,问了一句:“姑娘,你没事吧?”
女孩没有抬头。
老赵又走近一步,忽然看见她的手腕——一只手露在袖口外面,手腕内侧,有一圈浅色的印子,像是长期勒着什么留下的。
“姑娘?”
女孩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空,像隔着一层雾。她看着老赵,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她说:“他要我吃。”
老赵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要我吃。”她又说了一遍,“他说,吃了就……就永远在一起了。”
老赵退了一步,掏出手机,报了警。
——
派出所先接的人。
女孩被带回所里,坐在椅子上,一直抱着膝盖。她不肯说名字,不肯说住址,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他要我吃。”
民警给她倒了水,她不敢接。她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才伸出手,很小心地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叫什么名字?”民警问。
“……林晚。”
“家在哪儿?”
“我没有家。”
她说完这句,又不说话了。
民警把她的情况报上去。因为涉及“城西”“疑似被拘禁”,转到了市局刑侦支队。
陆峥到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林晚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水。她的手腕上,那圈印子已经做了记录——皮肤科医生看过,说像是长期佩戴绳索或带子类物品留下的,至少有几个月。
“她身上没有别的伤。”老周低声说,“没有淤青,没有外伤。就是精神状态很差,医生说要观察。”
“她说她叫什么?”
“林晚。二十二岁。身份证查到了,外地户口,在本市一家咖啡店打工,独居。店长说,她上周四开始没去上班,电话打不通,店长还以为她辞职回老家了。”
“有人报案吗?”
“没有。”老周说,“她没有家人在这边。老家那边,父母离异,多年没联系。店里的人只知道她住城西,具体住哪儿,没人知道。”
陆峥没有说话。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失踪了一周,没有人报案。
不是因为她没人要。
是因为她,从来没有人找。
“她说‘他要我吃’。”陆峥说,“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老周说,“问她什么,都是这一句。”
“红绳呢?”
“没有红绳。”老周说,“只有印子。她手腕上,没有红绳。”
陆峥站在单面玻璃后面,看着审讯室里那个女孩。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忽然想起苏荷。
福利院档案里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苏荷,也是这个姿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说‘他要我吃’。”陆峥说,“你们觉得,她是逃出来的?”
“不然呢?”
陆峥没有回答。
他想起沈叙说过的一句话。
“送不出去的东西,一般会被退回去。”
“退回它来的地方,或者,让它从没存在过。”
他压下这个念头,说:“先查。查她上周四之前,最后出现在哪儿。”
——
技术科,晚上。
老郑把林晚的手机数据调了出来——手机是在她外套口袋里找到的,没电了,充上电,开机,一切正常。
“她手机没有被动过。”老郑说,“微信、通话记录、支付记录,都正常。上周四下午四点,她最后一次扫码付款,在一家便利店,城西。之后,手机信号消失了四天。四天之后,就是今天早上,她出现在街头。”
“信号消失的这四天,她去过哪儿?”
“查不到。”老郑说,“她没有开手机。或者,手机被关机了。”
“被关机了,又把手机还给她?”
老郑看了他一眼。
“还给她,是让她自己走。手机还给她,说明他们不怕她报警。”老郑说,“或者说,他们笃定她不会报警。”
陆峥没有说话。
他拿起另一份报告——那是程朗失踪当天那通四十七秒通话的号码分析。
“这个号,我又挖了一层。”老郑说,“未实名,但它的号段,是本地一家小虚拟运营商的。我查了这个号段的放号批次——同一批次,同一个时间窗口放出去的号码,有两百多个。”
“两百多个,能查出什么?”
“这一批号码,大部分已经停机了。”老郑说,“但有十几个,曾经在这座城市里活过。我比对了一下——其中一个号码,注册过一家福利院的来访登记。”
陆峥的呼吸一滞。
“哪个福利院?”
“城西那家。”老郑说,“就是苏荷待了十二年的那家。登记时间,是三年前——苏荷被‘朋友’领走的那天。”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那个号码,登记的名字是‘朋友’。”老郑说,“和领走苏荷的人,用的是同一个号码。”
陆峥站在桌前,看着那两页纸,很久没有说话。
一页,是程朗失踪当天下午四点十七分的四十七秒通话。
一页,是三年前,福利院来访登记本上那个“朋友”的名字。
两个号码,同一批次,同一家虚拟运营商,同一张网。
“程朗约的那个人,和领走苏荷的那个人——”陆峥说。
“是同一张网里的人。”老郑说。
“……或者是同一个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张网,就铺在这座城市底下。
——
第二天上午,陆峥又去了一趟城西那家福利院。
院长还是那个院长。她看见陆峥,愣了愣:“您怎么又来了?”
“想再问您一件事。”陆峥说,“三年前,领走苏荷的那个‘朋友’,那天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院长想了想:“戴着一顶帽子。”
“帽子?”
“嗯,那种鸭舌帽,压得很低。”院长说,“他来的时候是下午,天还亮着。他进门先报了名字,登记,然后坐在会客室里等。苏荷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帽子摘了——我记得很清楚,他摘帽子的时候,笑了一下。”
“他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院长说,“四十来岁?也可能三十多。他说话很客气,办手续的时候,全程都是笑着的。我问他是苏荷什么人,他说是朋友。我问怎么认识的,他说是网上。我没多问——来领养的人,有些不愿意多说的,我们都尊重。”
“他那天,开什么车来的?”
院长想了很久:“没注意。他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他好像是打车走的。”
“打车?”
“嗯。苏荷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院长说,“她那天特别安静,没有哭,也没有闹。她跟着那个人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陆峥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院长说,“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陆峥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条路。
三年前,一个戴着帽子的人,在这里领走了一个女孩。
三年后,那个女孩的名字,出现在程朗的相机里。
而约程朗的那个号码,和这个人登记用的号码,是同一批放出去的。
同一张网。
这张网,至少已经铺了三年。
——
第二天下午,医院。
林晚的状态好了一些。医生说她可以说话了,但不要问太多,避免刺激。
陆峥坐在病床边。
林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蜷着,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晚。”陆峥说,“你认识一个叫苏荷的女孩吗?”
林晚没有反应。
“你上周四,去了哪儿?”
林晚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他说,带我去一个地方。”她说。
“谁说的?”
“……他说,他是我朋友。”
陆峥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你朋友?”
“他说他是。”林晚说,“他说,他知道我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说,他可以陪我。”
“你信了?”
“我没有不信。”林晚说,“我一个人在这座城市,太久了。他说他是朋友,我就……信了。”
陆峥没有说话。
“他带我去了一栋楼。”林晚说,“城西。楼很旧,窗户都拉着窗帘。里面有一间屋,窗台上放着花,桌上放着两副碗筷。”
“然后呢?”
“然后……”林晚的声音轻下去,“他要我吃。”
“吃什么?”
林晚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很久,说:“他说,吃了,就永远在一起了。他说,这是‘献身’。他说,他们管这个,叫爱。”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峥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呢?”他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说,我不够……”林晚顿了顿,“不够心甘情愿。他说,先生要的是心甘情愿的。他说,我不是。”
“他让你走了?”
“他把我送出来了。”林晚说,“他把我送到街口,说,你走吧。他说,你这样的人,连‘礼物’都做不成。”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我连……连礼物都做不成。”她说。
陆峥闭上眼睛。
他忽然明白过来。
她不是逃出来的。
她是被退回来的。
一件送不出去的礼物,被退回了它来的地方。
“他长什么样?”陆峥问。
林晚摇了摇头。
“他戴着帽子。我没看清。”她说,“但是——”
她停住了。
“但是什么?”
“他不是先生。”林晚说,“先生比他高。”
陆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他在屋里,接了一个电话。”林晚说,“他喊电话里的人‘先生’。他说,先生,这个不行,她不情愿。他说,先生说了,破例一次就够了,不能破第二次。”
陆峥的脊背,慢慢地凉了。
先生。
一个电话里的人。
一个比动手的人,更高的人。
“他接电话的时候,”林晚说,“我听见电话那边,有火车的声音。”
——
同一周,谢宏在查另一件事。
他混了二十一年圈子,认识的人多。他托一个老关系,去打听“老师傅”当年的事。
消息三天后传回来。
老关系约他在城南一家茶馆见面——不是上次那家。他给谢宏带了一壶茶,先倒了一杯,才开口:
“你师傅,不是自己想收山的。”
谢宏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是出了事,才收的山。”老关系说,“他收山那年,接的最后一个单子——出了岔子。那个人做完之后,闹起来了。不是自愿的。”
谢宏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住。
“不是自愿的?”
“嗯。”老关系说,“圈子里传,老师傅一直只接自愿的。那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破例了。做完之后,那个人反悔了,报了警。后来事情压下去了,没闹大——但是老师傅,从此收了山,再没接过单。”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老关系说,“好像是被‘处理’了。也有人说,他走了,再没回来过。”
茶馆里很安静。
谢宏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水的热气,在灯下缓缓地升。
他忽然想起二十二年前。
他躺在床板上,盯着窗台上那支干花,看了一整个下午。
“你是自愿的吗?”师傅问他。
他说:“自愿的。”
他当时真的是自愿的吗?
他那时候二十二岁。他爱的那个人,说要走。他觉得自己什么都留不住。他觉得自己不配。他觉得自己……该被惩罚。
他说“自愿的”。
可那三个字,是他自己说的,还是被问出来的?
“他收山以后,徒弟接了他的班。”老关系说,“就是现在管事的那个。圈子里叫他‘先生’。”
“先生”。
谢宏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很久。
“先生,是老师傅的徒弟?”
“传是这么传。”老关系说,“但谁也没见过。先生只打字,不开语音,不见面。他收的单子,都有人代办。”
“有人代办。”谢宏重复了一遍,“那老师傅当年,是不是也代办?”
“老师傅不代办。”老关系说,“老师傅是亲手做的。他收山之前,最后一个单子,是他自己去的。”
“他做完那个单子,那个人闹起来了。他回来的时候,手抖了一整天。”老关系喝了一口茶,“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