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知香院的廊下晒着一排洗过的布巾。

风从院门吹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气,把布巾吹得一鼓一鼓。最小的学徒蹲在廊柱旁,拿一根细竹枝去戳它们,像是在替每一条布巾查验是否还活着。

“阿满。”念儿从讲堂里出来,“你在做什么?”

阿满立刻把竹枝藏到身后。

“我在看风。”

“风有什么好看的?”

阿满想了一下:“它把布巾吹起来了。”

念儿看了看那排布巾,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竹枝。

“你刚才有没有拿竹枝戳?”

“没有。”

竹枝从他背后慢慢滑下来,落在地上。

念儿低头看了一眼,没揭穿他,只说:“把风看完,记得把地扫了。”

阿满点头,表情端正得像刚刚受命巡视整座扬州。

她坐在廊下的小桌旁,正整理几张记录纸。纸上的字写得密,有些是学徒抄下的香材辨认,有些是她早先留下的问题。她刚把一张纸翻过来,就听见院门外有人通报。

“王妃,有信送到。”

翠微从厨房那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柄长柄勺。她听见“信”字,先把勺放下,才走去开门。

送信的人是知香院熟悉的脚夫,衣角沾着一点路上的尘土,手里捧着一封封好的信。

“是给王妃的。”脚夫说,“封面写得清楚。”

翠微接过信,没有马上拿进来。她先看封口,再看封面,接着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她问。

“封得很端正。”翠微说。

“那你为什么看我?”

“怕信太端正,里头要求也端正。”

念儿正好走到门口,听见这句,伸手要接信。

翠微把信举高了一点。

“掌院,这封信是送给王妃的。”

“我只是看看字。”

“字也不能先看。”

念儿停了一下,认真问:“信封上的字也算信的一部分?”

翠微面无表情地说:“若不算,送信人可以只送空信封。”

念儿想了想,觉得有理,收回了手。

她接过信。

信封上写着赵王妃亲启,下面另有一行字,写明是皇孙寄来的。笔画写得规整,里头却还有些藏不住的稚气。大概是写信的人努力把每一笔都按在该在的位置,于是字看起来像一排站得很直、却偷偷绷着肩膀的孩子。

她指腹摸过封口。

纸张有一点干燥的暖,带著书匣里常有的木气和淡淡墨气。她的喉咙先松了一下,肩膀也跟着落下来一点。那味道像一本收在屋里的旧书被人翻开,书页里藏着窗边晒过的光;再往下,才有清淡、沉稳的檀香。

“皇孙写的?”念儿问。

“信上是这样写的。”

她把信拿进屋,放在桌上,洗过手,才拆开封口。

翠微站在旁边。

念儿也站在旁边。

阿满不知何时已经扫完地,抱着扫帚站在门口。

她抬起头。

“你们要一起听?”

翠微说:“信若是公事,我们可以退下。”

念儿说:“若是问香院的事,我是掌院,应当知道。”

阿满说:“我扫完了。”

“你扫完了,”她看着阿满,“不代表你也要听。”

阿满抱紧扫帚,往门外挪了一步。

“那我在外面等着听。”

翠微转头看他。

阿满立刻补充:“等着听风。”

她拆开信,展开纸张。

皇孙的字一笔一画很谨慎,笔墨浓淡不一。有两处删改,墨迹叠在一起,像是先写了什么,又嫌不妥,便把字涂掉重新写。

信上先问候她近来安好,又说自己如今十三岁。后面一段,才说到想学香。

他写:

“听说知香院教人辨香,不只教人记香名。我也想学。若是能学,我想先学怎么分清香气,不想只背书上的名字。若是不能,也请王妃不要为难。”

最后还加了一句:

“我不会在香房乱碰东西。”

她把信读完,没有立刻说话。

念儿看着她:“姐姐,他想学。”

“嗯。”

“他还先说不会乱碰东西。”

“看得出来,他知道香房里有些东西不能乱碰。”

翠微说:“信里特别写了,应该是怕我们不信。”

门外的阿满探进半张脸。

“我也会不乱碰东西。”

“你今天拿竹枝戳布巾。”念儿说。

“那不是香房里的东西。”

“你还戳过晒干的花枝。”

“那是院子里的东西。”

“你上回把一把香材当成一把小树枝。”

阿满低下头:“那个不算乱碰,是我认错了。”

她忍着笑,把信折回原样。

“你不要躲在门外听。”她说,“要听就进来。”

阿满把扫帚放到墙边,走进来,站在离桌子最远的地方。

“我没躲。”他说,“我是在等风。”

“风现在在门外?”

“风有时候会进来。”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只听到他刚才的话。依照对话内容,他的风具有高度机动性。”

她没有出声,只把信再看了一遍。

纸上没有抱怨,也没有用“一定”或“非要”这样的字。只有一个少年把想学的事说出来,还替对方留了一条可以拒绝的路。

她把信放在桌上,伸手去拿旁边的牌卡。

念儿看着她的手:“姐姐,你要用牌?”

“只是看一眼。”

那套牌上的选项固定,不会替人回答,只让人挑出眼前最像自己的那一项。她把牌摊开,没有洗牌,也没有抽。她只看着那几张早已熟悉的字。

“好奇。”

“担心。”

“想答应。”

“想先问清楚。”

她没有叫任何人替她挑,也没有问皇孙会选哪一张。

她挑出“担心”,正面朝上放在桌边。

“我先看这一张。”她说。

“你在担心什么?”念儿问。

“我在想,他若真的来学,会不会因为身份不同,大家都不敢照规矩教他。”

念儿点点头。

“那就照规矩教。”

“你说得倒是简单。”

“规矩不会看人穿什么衣裳。”

翠微说:“规矩会看人有没有洗手。”

“这条倒是人人都看得见。”念儿说。

小馥说:“主人,本宝听见了。掌院认为规矩不看身份,翠微认为规矩先看手。”

她在心里说:“你不要把她们的话排成一句告示。”

“本宝没有权限张贴告示。”

“你连告示都不能看见。”

“是,主人。本宝只是能查告示的格式。”

她把牌卡收回去,又取出一张记录纸。

她在纸上写下事情的顺序。

先收到信,再读到皇孙十三岁,接着读到他想学香,也读到他说不会乱碰东西。最后,他把能不能教的决定留给她。

没有哪一个时辰、哪一个节气,能替她回答这件事。

她也不需要把一封信排成什么神秘的暗示。纸上写了什么,她就读什么。

念儿探头看了看。

“姐姐,你记的是信的顺序?”

“是。”

“那性格面向呢?”

她把笔尖停在纸上。

她知道自己遇到请求时,常会先想怎么做,然后才想自己愿不愿意。她也知道,自己喜欢替人留选择,却有时会把“替人留选择”做成一张太长的安排表。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平日常见的面向:容易答应,习惯先安排,重视规矩,喜欢让人自己说出想要什么。

念儿看完,问:“你是怕他来了之后,你会把他安排得太周全?”

“我怕我会先替他准备一整套,然后他其实只想知道一种香材。”

翠微问:“那要不要先问他?”

“要。”

“这样就不用先准备一整套。”

“我知道。”

说话间,她又抽出一张安排纸,先写“回信”,接着在旁边添了几项可能要办的事。

翠微看着那张渐渐写了半页的安排,没有说话。

她顺着翠微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张纸。

纸上原本只有“回信”两个字,旁边却已经多出“先问他想学什么”、“是否需要备纸”、“是否先讲香房规矩”、“香材由掌院挑选”、“若来院中,安排哪间屋子”等一串小字。

她把笔放下。

“我只是在列可能要做的事。”

翠微说:“是。”

“不是已经决定要做。”

“是。”

念儿低声问:“那为什么连屋子都列了?”

她把那张纸翻过去。

“纸自己长出来的。”

小馥说:“主人,本宝没有听见纸发出声音。”

“你不要拆穿我。”

“收到。纸可能只是长得很会安排。”

她们都笑了。

阿满仍站在屋内靠门处,也跟着笑,笑到一半,看见她望过来,便把嘴闭得紧紧的。

“你又笑什么?”

“我觉得纸很厉害。”

“你明天开始扫香房的纸。”

阿满的笑立刻停了。

翠微说:“他可以先从扫地开始。”

“我会扫。”阿满说,“但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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