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松子满肚子话,不得不咽了下去,左顾右盼地打哈哈:“没什么,老夫就是会一点点卜筮,一点点而已。”

扶苏颇为失望,但还是很有礼貌地笑道:“先生既然来了,不妨在我上郡多住几日,上郡日新月异,什么样的好东西都会有的。”

“看出来了,是挺新的。”赤松子等扶苏吃完,才道,“老夫看见东边有什么‘扫盲’的,几位年轻的老师在教小童认字算数,这是公子你的意思吗?”

“不全是。”扶苏并不揽功,“他们闲不住,总想做点什么,才会觉得心安。”

“老夫可以跟公子去看看吗?”

“当然。”扶苏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

也许是系统对玩家的筛选比较仔细,虽然大多数玩家是带着游戏的心态来的,但当他们真的面对大秦这帮穷得叮当响、要啥啥没有、只有吃不完的苦的老百姓的时候,现代人过剩的同情心和良好道德作祟,导致他们无法熟视无睹。

即便是风景党和钓鱼佬,也会帮腿脚不便的老人拎东西,把钓来的渔获送给穷人。

更别提,现实里本来就道德偏高又有职业加成的一些人了。

短短十来天,玩家们就自发组成了扫盲队、免费医疗队和扶贫小组,由扶苏背书,干得热热闹闹,哪都能看见他们的人影。

扶苏带赤松子过去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庄稼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也围着扫盲班探头探脑。

蒙恬甚至也在,远远地就发现了扶苏,向他走过来。

赤松子顺便盯了一会蒙恬的脸,发出了意味不明的感叹声。

“公子。”

“如何?”扶苏笑问。

“教的是隶书,今日约教了十个字,并几个算术。”

“你听了很久?”扶苏便笑了。

“原怕他们聚众生乱。”蒙恬沉稳道。

赤松子吐槽了句:“呦,终于不跟小篆死磕了?弯弯绕绕的,谁乐意写那东西?”

玄猫压着金色的眼睛,扁扁得像横过来的半圆月亮,不大高兴的样子,瞥了赤松子一眼。

大秦统一六国之后,也就统一了文字,简化大篆为小篆,作为官方字体。但是民间流行的是更简单的隶书,连底层文吏用的也是隶书。

越复杂的文字,传播起来就越难,所以玩家们完全不考虑小篆,上手教的就是隶书。

甚至由于大家的字迹不同,连楷书都提前都冒出来了。还好隶书和楷书字的写法区别不大,勉强还能糊弄过去。

扶苏走近人群,只见中间摆着几张桌子和一堆小板凳,黑板没有,但有木板,长方形的木板挂在架子上,大大地写着几个毛笔字,就是临时的课堂了。

扫盲队的名字也很有意思,“木子李”“弓长张”“言午许”“耳东陈”……光看名字就是一个团队了。

“木子李”正在对满地文盲循循善诱:“我们刚刚学了从一到九,哪位小朋友可以从一一直数到九?举起小手给老师看看,答对了有枣子吃哦。”

旁边一个啃梨子的玩家乐道:“姐们你已经被学校腌入味了,不是教一年级就是幼儿园的。”

“一年级可不让课堂吃东西,多半是幼儿园的。”看热闹的玩家还不止一个,热情举手,夹子音道,“老师,我,我能从一数到九。”

“滚!捣什么乱?”“木子李”横眉冷对,转而对小萝卜头们继续和颜悦色,“答错了也没关系哦,勇敢举手就是好宝宝。”

“哈哈哈……”玩家们乐翻了天,但文盲萝卜们却并不乐,看着老师手里的枣子咽了咽口水,犹犹豫豫举起了手,在“木子李”的鼓励下,磕磕绊绊开始数。

“一、二……五、五……”这脸蛋自带腮红的小女孩“五”不出来了,后面的围观群众里仿佛有她的家人,急忙在底下提醒,“六!”

“五、六……”小孩好不容易数到九,别说她自己,她的同学和家人都纷纷松了口气。

“真棒!好宝宝!”“木子李”笑容满面,提高声音夸赞,给了这孩子一把又大又饱满的青枣。

正是枣子成熟的季节,水灵灵的青绿色,绿得扎人眼,一口下去又甜又脆,吃多少都不腻。

木子李不厌其烦地给越来越多的小孩开蒙,让同伴端来更多的小板凳,拿来更多吃的作为奖品。

最后凳子不够用了,小萝卜头们挨挨挤挤地坐在一起,互相拼凳子拼桌,乃至拼席,与蹭课的大人们一起,齐声朗诵。

“一、二……”

“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二等于……”

夕阳的光洒在一张张渴望的脸上,仿佛饥渴的鱼得到了上天的投喂,张着大嘴露出水面。

男女老少,扛着锄头、牵着牛的,缝着衣服、剥着豆子的,都在繁忙的劳作之外,努力抽出时间,把孩子,把自己,都放置到这免费的扫盲班里。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朦胧地意识到。

在此之前,哪怕是孔子,大概都没有这样对着一群大字不识的黔首,一个字一个字,从最最简单的东西开始教起,教到嗓子快冒烟了,也不嫌他们笨。

“木子李”累了,换“言午许”。

许老师给孩子们及家长送热水,课间休息二十分钟,挂上新的木板。

这木板上没有字,只有两幅简笔画。

喝生水的肚子痛,倒在地上打滚,从耳朵里钻出虫子来,嘎嘣一下死那了,嘴里还在吐魂;把水煮开放温再喝的,活蹦乱跳笑嘻嘻的,一看就很健康。

黔首们一片哗然,互相交头接耳。

“言午许”趁机科普了一下喝热水的重要性。

赤松子揣着手,不置可否:“这女子说的容易,柴火可是要去打、要钱买的,一般黔首哪里舍得天天烧热水喝?”

蒙恬点了点头,他也这么认为。

话虽如此,但扶苏没有制止“言午许”科普卫生常识,客观条件能不能达到是一回事,但正确而健康的理论散播出去,总不是坏事。

至少,能多一个喝热水的,就少一个喝生水的,此消彼长。

并且,科普完喝热水后,许老师继续科普堆肥和草木灰的方法及作用,而且“女子好”老师还把十来岁的女孩子全都带走,到室内科普关于月经和妇科等生理卫生的常识去了。

这个扶苏就不方便听了,是“木子李”过来跟他汇报,他才知道的。

“天都快黑了,还不结束么?”扶苏看了看天边的晚霞。

“这会儿人最多呢。”木子李笑眯眯,提着篮子给大家发枣,“挂上灯,还能再上一节课。白天大家都忙,没有空闲过来听课。”

“好生辛苦,我给你们加秩禄吧。”扶苏真心佩服他们这样的精神。

但凡给上郡帮忙的玩家,扶苏都开很高的工资,给他们更多的动力来投入游戏。

“好呀!”木子李大大方方地接受了,欢欢喜喜道,“等我们学校开起来了,让公子你做第一任校长。”

她殷勤地给扶苏送了枣子,并强调都是洗干净的。

扶苏接过来,向她道谢,顺手给肩膀上的猫咪喂了一颗。

玩家们窃窃私语:“猫能吃枣子吗?”“游戏还用在乎这个?”

“你们要开学校?”扶苏见猫咬了一口青枣,并不讨厌的样子,便随口问起来。

“当然啦,到时候学校就叫‘清华小学’,清华中学,清华大学!”

赤松子插了句嘴:“直接叫清华学宫不就好了?跟当年稷下学宫一样。”

“也行!”木子李兴致勃勃,“可以吗,公子?”

“可以,这有什么不可以?”扶苏一口答应。

蒙恬等他们交流完毕,才若有若无地提醒了半句:“秦法……”

显然,办私学不符合秦法。秦国以吏为师,严禁私学,除医卜法和农业用书外,诸子百家的著作,大多都得强迫销毁。

如若不毁,则施以黥刑,罚去做几年苦役,当众谈论《诗》《书》的,都得处死。[1]

这是当年李斯建议,嬴政同意的。

扶苏轻描淡写:“我本来就反对焚书,现在正好废除这一条。以后在上郡的土地上,诸子百家皆可坐而论道。我的招贤令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儒墨道法的贤士们来为我上郡添砖加瓦了。”

赤松子摸摸胡子,看看扶苏,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猫,稀奇道:“你认真的?”

“当然。”扶苏很笃定。

“那行,我再看看,要真是这样,我就传信给外面游荡的墨家了。”赤松子乐开了花,“你可别输给胡亥,不然大秦要完。”

墨家当初分为三份之后,大秦的少府里只剩一份,另外两份在外流浪,时不时干点法外狂徒倒卖/军/火的事。

大秦黑手/党,不外如是。

“先生不是擅长卜筮?”

“通天大道也是人走出来的,不走哪有路?你说是不是?”

“先生所言甚是。”扶苏好脾气地表示赞同。

赤松子乐呵呵地腆着肚子走了,心情很好。

蒙恬静水深流,对政治上的事基本不发表看法,只是想着,既然上了扶苏的船,就配合他行事吧。

但猫猫好像有点意见。

扶苏在准备cos嬴政的那两天,有注意到这一点,晚间也问过神秘猫猫。

“我欲改革秦法,你不赞成吗?”扶苏问得很认真。

猫猫冷着脸,不说话。

扶苏本来给猫准备了舒适柔软的藤编猫窝,垫了好几层垫子,但猫并不喜欢,从不看一眼,他到了晚上就自行窝在榻上,端庄又安静地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怎的,扶苏就想起了传播谣言的卢生和泰山封禅时那些蛐蛐的儒生。

和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不同,嬴政并不是一开始就讨厌儒家的。

看扶苏的名字就知道了,“山有扶苏”是出自《诗三百》的《郑风》。

在焚书那道诏令之前,大秦的朝堂是有不少儒生当官的,淳于越、周青臣、伏生、叔孙通、羊子、茅焦……大秦的博士里,有很多儒生。

嬴政不是没有意识到,统一天下之后要吸取更多法家以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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