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和陆昭在帐中说话说到了四更。
灯油也已经干了，灯芯被烧成一根焦黑的细棍，冒着最后的一缕青烟。
两个人谁都没站起来添油，吕布的手还搭在陆昭的肩上，压着那道旧疤的边缘。
而陆昭的脸埋在他的肩上，呼吸慢慢匀了，但他没睡着。吕布也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眼还在自己锁骨上一下一下的扫着。
天亮之后，董卓的使者便到了。
来的依旧是李肃，这一次他也没骑马，坐着一辆轺车来的。
当李肃把车帘掀开的时候，陆昭正在帐门口刷着牙，嘴里含着药粉和柳枝。
他看见李肃从车上下来，柳枝从嘴角歪出来，含糊的说了一声：“来了，马上好。”
李肃在营门外站定，把衣裳整理好，朝吕布拱手：“奉先兄，别来无恙。”
吕布就站在他的面前，也没回礼，腰间上挂着两柄短刀。
“丁公尸首在丘下。”吕布侧身让出营门的方向，下巴朝北面的矮丘抬着。
“在那边你要去看？”
李肃的脸上的哪层笑僵了一瞬，他大概没想到吕布会直接把死人在明面上给摆出来。
他跟着吕布走到矮丘下，那里只有一道小小的坟。李肃看了一眼，目光像被开水烫了一般移开，喉结滚了一下。
“奉先兄，董将军说了，丁建阳勾结宦官，图谋不轨，以正国法。并州军其余将士受其蒙蔽，情有可原——”
“董将军给什么？”吕布直接打断他，李肃的笑也持续不下去。
李肃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了一卷帛书，双手递给吕布：“董将军念其并州军骁勇，特赐骑都尉印绶，，仍领旧部。粮饷按西凉军的标准发放。另外……”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边角包着铜：“金百两，帛千匹。”
吕布也接过木盒，但也没打开只垫了垫，那分量不轻，他蹲下把木盒放在了丁原坟上。
“丁公的尸体，董将军还要吗？”
李肃明显又愣了，他大概没想到吕布会问这个，他没说出什么来。
“就让他自己在这里。”吕布直起身。“并州军的人，我们自己埋。”
李肃往前凑了半步，他个子矮，凑近的时候要仰着头看着吕布，他压低声音说：“奉先兄，有句话我替董将军带给你。并州军三千人，在西凉军眼里不过一把刀。”
“这刀好不好用也看握刀的人，董将军要是觉得你握得住，你就能握住，但你要是握不住，换一个人来也不是不行。”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吕布把妖腰间的刀抽出来一截，这是一种警告。
“你回去告诉董将军，并州军的刀我自己握得住，不用换。”吕布眼角压着说。
李肃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拱了拱手，翻身上车，三十骑跟在他后面，车轮碾过土路咯吱响着，扬尘而去。
陆昭从营门后面走出来，他刚才只在帐里听着，没出来打断他们，他现在手里还攥着那根柳枝。
他斜靠在帐柱上：“如何，他没为难你？”
“不过一些威胁话术。”
“我都记下来了。”陆昭拿出他的簿册向吕布扬着。
“但李肃说的换一个人握不是在吓唬你。”
“董卓要的不过是掌握并州军而已，我接了。”
“但印还没到。”
吕布从坟前把那只木盒给取回来，塞进了陆超怀里，那木盒还带着土腥气和凉意。
“你收着，以后或许还有点用处。”
陆昭把这个木盒妥善的收进皮囊里，那皮囊里已经有它的簿册、铜钮以及血玉，现在还多了一只黑漆的木盒。
这几样东西挤在一起，把皮囊都给撑的鼓出来一块。
张辽从丁原的坟前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土，是刚才他从坟前的时候抓的，顺手给带了过来。他走到吕布面前摊开手，土从指缝间漏下去，剩下的落在地里。
“西凉武库那边来人了，让我明日去点验兵器。参军的事董卓批了。”
“有多少人？”
“八百多人。”
“够你管一阵子。”
张辽嗯的一声，把手里的最后一点土拍掉，他看着吕布和陆昭两个人也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
…………
第二日，吕布带着并州主力入了西凉大营，按照西凉军的编制重新登记。
他们的营地被设在了西凉帐的西南角方向，挨着马厩。
西凉军的马厩大棚顶还铺着瓦，槽都是用石头凿的。和并州军那木头钉的不是一个档次，但味道也一样，都是马粪，干草以及汗的味道。
吕布回帐换了一副旧甲出来，是他平时操练所穿的，肩甲上还有一道旧裂痕，陆昭拿着铜丝给绑过了。
他又解下来，搁在案上看了很久，最后又换了另一幅并州军制式的皮甲，肩膀处被陆昭缝了一块新皮。
“今天去西凉武库领兵器。”吕布边系甲带边说。“董卓答应按西凉军标准补给我们，刀、甲和箭镞这些全都换新的。”
“那换完之后，并州军的兵器就和西凉军一样。”
吕布把甲带系紧拽了一下，确认不会松掉：“一样了就分不清了，分不清就不好换人。”
陆昭慢慢的收拾东西，脑海中思索着什么。
“你随我去。”
西凉武库在洛阳的城西头，靠近西园八校尉的旧营。
库门是两扇铁包木的大门，门环已经绣了半边，手库的是两个西凉兵，他们坐在门槛上赌钱，拿箭镞当筹码。他们看见吕布带着并州军的人过来把箭镞往袖子里一拢，站起来拱手。
这里武库的东西多，刀、枪、剑、戟堆的像山一样，甲胄一排一排的挂着，箭镞都装在袋里都垒到了房梁之上。
但并州军只领了这自己的那一份，吕布站在库门口没进去，让张辽带着人去清点。
陆昭在吕布的身后，站在了库门口的阴影里，他看见那西凉兵，看着他们的眼神，懒洋洋的。
张辽点完了数目过来回话：“到三百二十把，甲胄三百二十副，箭九千六百支，少了十把刀，他们说是前两天董将军调走了。”
吕布看向武库的里面，目光落在最里的那把架子上，那里挂着几把镶金嵌玉的佩刀，刀鞘上还缠着丝缕。
吕布说：“那就记下来，少了十把刀，回头找李肃要去。”
陆昭写完，抬头看了一眼武库的梁上，那上面还有一个燕子窝，只不过是空的，燕子早飞了。
守门了一个西凉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你原本有一窝燕子的，但燕子不来了，不知道飞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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