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义仓侧门响了三声。

不是叩门。

是铁器撬木的声音。

黄照最先惊醒。

他这几日睡在义仓后院,身边只放一把短刀和半截木棍。听见声响,他没有立刻喊人,只翻身下榻,沿墙根摸到侧仓外。

月色很淡。

侧仓门前蹲着三个人。

一个瘦高男人拿着铁片撬门,一个矮个子在旁边望风,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手里抱着破布袋,吓得浑身发抖。

黄照眼神一冷。

他没有等他们撬开,直接从暗处扑出去,一脚踹翻瘦高男人,木棍横扫,将望风的矮个子打倒在地。少年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哭了。

“别打,别打,我娘快死了!”

火把很快亮起。

陆沉舟披着外衣出来,邵衡也匆匆赶到。秦照微从医棚过来,手上还沾着药汁。李明昭最后到,发未全挽,只披了一件素色外袍。

侧仓门锁被撬坏一半。

门缝开了一道。

幸好还没进去。

黄照把三人按在院中,脸色难看得厉害。

“刚开仓几日,就敢夜里撬粮。少夫人,不能轻饶。”

瘦高男人嘴角流血,跪在地上不说话。

那个少年哭得发抖:“我弟弟饿昏了,我娘也起不来。白日排队没排上,我们不是贼,我们真的不是贼……”

黄照冷笑:“不是贼,夜里撬仓?”

少年还要说,被瘦高男人低声喝住。

“别说了。”

李明昭看向那男人:“你说。”

男人抬头。

眼里没有凶光,只有疲惫和一种被逼到尽头后的麻木。

“我娘病了三日。医棚说明日再看。可她等不到明日。”他声音沙哑,“我儿子今日饿昏了。我们白日来晚了,救命粥没了。我知道偷粮是错,要打要杀冲我来。”

矮个子也开口:“我不是他家人。我就是……就是听他说仓里有米,想跟着拿一点。”

黄照踢了他一脚:“你倒诚实。”

邵衡看着被撬开的侧仓门,眉头紧锁。

“少夫人,侧仓不能再放在这里了。”

李明昭明白他的意思。

侧仓里有明粮,也有少量白水暗粮临时转入。虽然袋口换过,但懂行的人若仔细看,未必看不出来源不一。

若今夜真被撬开,粮袋暗记一旦传出去,白水后面的粮路就会被人盯上。

黄照道:“此事必须立威。今日撬侧仓,明日就有人抢正仓。义仓规矩刚立,若第一夜就放过,后面全乱。”

秦照微看了他一眼。

“严惩可以。可你要把他们当惯匪,还是当绝路上的人?”

黄照冷声道:“撬仓就是撬仓。”

“饥饿会让人失去判断。”秦照微道,“一个孩子饿昏,一个老母快死,你要他们夜里坐着等规矩?”

“那规矩就不要了?”

“规矩要。”秦照微道,“但不能把所有绝路上的人都当恶人。”

黄照还想说,李明昭抬手止住。

她站在侧仓门前,看着地上的三个人,也看着那把被撬坏的锁。

她忽然觉得,这比审刺客难。

刺客来杀她,她能分敌我。

可眼前这些人,不是内库死士,不是豪强走狗,也不是惯匪。

他们错了。

也确实快活不下去了。

若放过,义仓规矩会坏。

若重罚,明日就会有人说李氏义仓逼死饥民。

若只讲可怜,粮仓迟早被抢空。

若只讲规矩,又会把饥饿逼成暴乱。

治理不是判对错。

是从一堆坏选择里,挑一个不至于让更多人死的办法。

李明昭问秦照微:“他家中病老,能治吗?”

秦照微道:“先看。若只是饥病与寒症,有救。”

“孩子呢?”

“饿昏不难,怕拖成虚热。”

李明昭点头,又问邵衡:“侧仓损失?”

“门锁半毁,粮未丢。”

“修仓要人吗?”

邵衡一怔,随即明白。

“要。”

黄照看向她:“少夫人?”

李明昭道:“三人夜撬侧仓,记入工粮册。”

黄照皱眉。

她继续道:“瘦高男人与矮个子,入修仓队。修门、搬粮、清沟,做满十日。十日内扣一半工粮,折抵仓锁损耗。”

矮个子脸色一白,却不敢说话。

瘦高男人怔怔看着她。

李明昭看向少年。

“少年未动手撬锁,随医棚跑腿三日,照看病号,领半份工粮。”

少年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我娘……”

“你家中病老与幼童,由医棚核发病粮。此事不因你们撬仓而断。”

黄照脸色仍沉。

“这样太轻。”

“不轻。”李明昭道,“他们的错记册,工粮扣半,十日内不得领额外赈粮。再犯,逐出义仓,交官。”

秦照微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邵衡低声道:“可若旁人效仿?”

李明昭看向陆沉舟:“明日一早,把这事贴在门口。”

陆沉舟挑眉:“全贴?”

“全贴。”李明昭道,“写明夜撬侧仓有罚,病老幼童不连坐。修仓抵损,工粮扣半。再犯交官。”

邵衡点头:“这样可稳人心。”

黄照沉默片刻,终于松了手。

“若明日还有人撬?”

李明昭道:“那就是另一个问题。”

黄照看着她,像还有话,却终究咽了回去。

秦照微让人带少年去医棚,又派两个妇人去城外破屋接病老和孩子。那瘦高男人跪在地上,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

“少夫人,我会修仓。”

李明昭道:“那就修好。”

她没有让人扶他。

也没有说宽慰话。

因为这不是恩赦。

是规矩。

等人被带走,李明昭才转身看向侧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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