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莫姑和往常一样早早就起了床,拍醒阿荷刚给她扎完头发,就听着有人敲院子的门。
她推了门,是个马夫,帽子摘下来却是个姑娘,姑娘神色复杂,眼眶却红,手里攥着封信,见了她把信望她手里一塞,讲了句蒹葭姑娘给的,就转身跑了。
何莫姑领着信还没反应过来,大早上的有事没事些信做什么?
外头昨日在传陈夏身边亲近的小大姐被打死了,尸体被抛出楼的后头用席子卷着,大股的血从席子里淌出来,恐怕是死相凄惨。
陈夏恐怕是做了什么事惹那院的妈妈生气,那妈妈杀鸡儆猴呢。
她现在应当自顾不暇,现下传信来,莫不是有什么急事?
何莫姑回了屋里,开了窗对着光拆了信,信短短几行,字却潦草不堪,似是急况下写的,上头还沾了些血渍,配合着看同遗书似的。
何莫姑,我为什么活得这么艰难?为什么活得这么烂也要活着?
我太生气了,我怨恨很多事和人,可最后也只有愤怒让我能继续活着。
但我现在明白了,我该恨什么,该朝什么发火。
愤怒让我日夜不眠,我要变成一把火,烧了愤怒。
可世道还是这么坏,我烧不掉所有愤怒,所以我睡不了好觉。
我真的太累了,可已经没人给我添柴了。
幸而今后我都是好梦一场,我要烧最后一把轰轰烈烈,如果你能看见我的怒火。
这没头没尾的信是要说些什么?跟梦到什么写什么似的,何莫姑有些看不懂了,把信纸翻来覆去也没看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瞧了半天实在是没看出什么花样,何莫姑撂了信去门口挂了外出的牌子,打算今日歇息,去找陈夏问问这信是怎么回事,抬头却看见绘春楼的方向有烈火炎炎。
外头人在喊着走水了,喊着救火,何莫姑却发怔。
好大的一把火。
火光染红了大半的天,夺去了太阳的光辉,肆意地夸耀自己的得意。
木头烤焦的味道顺着街巷横窜,熏得附近的人家纷纷闭门关窗,谁也没管燃烧的花楼。
也是,谁在意娼妓死活。
火烧了大半天都没灭,何莫姑有些诧异,要走多大的水这么久灭不掉?
她随手叫了路边一个讨钱的汉子,扔下几枚银元,伸手指了指远处还在火上烤的楼,说到,“去问问那儿火怎地烧这么久,回来同我说还有钱拿。”
那汉子乐呵地收了钱,晃着身子就跑出去问了。
没一会人就回来了,何莫姑倚在门上等他答话。
汉子手先伸出来了,示意她给钱。
何莫姑翻了一眼,从怀里取出张银票,在他眼前晃了晃,就当汉子嬉笑着要拿钱的时候猛地抽回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话。
汉子瞪了她一眼,往她门槛上吐了口痰,不情愿地嘟囔几声才开始讲。
“听救火的人说,估计不是普通的走水,着火的地方是那头牌蒹葭的屋,里头地板滑腻腻的,估计是倒了油,火才烧得这样久,没了,钱拿来。”汉子复又伸手,何莫姑才不情愿地把钱拍在他手上。
油,何莫姑倏地想到了半月前陈夏向她讨了半桶油来,用野猫血换的油。
汉子笑眯眯地朝着着火的楼那头瞧着银票,拿着手指摸了又摸,脸上的横肉抖呀抖。
何莫姑抬脚要回院子,那汉子急忙把钱揣兜里,伸手去拉她。
“唉,还有别的听不听?”
何莫姑撇了他一眼,骂道,“刚才不说,现在装什么好人,要多少直说,别拉拉扯扯的。”
汉子切了声,“你只说问火怎么烧这么久,又没问别的。快说听不听,不听我走了,别浪费我时间 ”又上下扫了她一圈,舔着嘴笑她,“又不是黄花大闺女,还担心别人笑话你?不知道被人睡几回了,女儿哪来的也不清楚,别不是跟什么野男人生的,别人不要的吧。”
何莫姑淡淡地不回话,只是从门边抽出把柴刀,往地上狠狠一插,拧着眉头说道,“你是新来的么?那最好问问别人我是谁,我是做什么的,别嘴里讲些屁话来恶心我。”
何莫姑努努嘴,示意他瞧这把刀,揪起袖子擦了擦上头还没洗净的血痕。
那汉子往后倒退半步,黑了脸色,骂道,“放你娘的屁,你能做什么?就你这样?还想吓唬老子,没门!”
何莫姑也不惯着他,握紧柴刀就往他身上砍,刀锋劈开风声猎猎,一点没有玩笑的意思。
汉子见她来真的,往后趔趄了两步跌倒在地上,刀砍着他两腿中间的石板地,砖都裂了两半。
见何莫姑拔出刀还要再砍,汉子忙告饶,“姑奶奶,姑奶奶我说好么,开玩笑别动真啊,”汉子陪着笑,一点不见方才浪荡的神色。
见何莫姑当真停手后,汉子一个翻身站起来,乖乖答,“你可不知道,虽然是屋子在烧,可那蒹葭是没出屋子的,火在里头烧,她在里头大声地唱歌哩,吓死人都,恐怕一会尸体出来人都分不清。”
何莫姑脸上登时就黑了,一句话没说。
见何莫姑脸上阴沉着,汉子咽了咽口水,撇了眼边上的大柴刀,忙继续说道,“听他们说,昨夜那蒹葭待在屋子里一直没出来,今儿早上侍奉她的丫头去找妈妈进屋瞧她,现在还没出来,恐怕是一齐要被烧死了。”
“侍奉的丫头?我不是记得侍奉她的丫头叫霜雪,不是因着什么原因昨儿被打死了么?”何莫姑皱了皱眉头,回想巷子里人传的话。
汉子故弄弦虚地晃了晃手指,驳她道,“不是那丫头,楼里的妈妈又给她换了个新姑娘,叫什么白露,今早你家门的那个马夫样的姑娘就是。”
“你还记得一星期前那山羊女和她丫头出逃的事么,我听人说,是蒹葭姑娘在暗地帮着她们呢!”汉子往四处撇了撇,压低了嗓音说,“这事原本没人知道,是那白露告了密,妈妈气急了,打不得蒹葭这颗摇钱树还打不得她丫头么?这才给打死了。”
何莫姑眼睛瞪大了都,陈夏做出这种事是她实在想不到的,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种风水轮流转。
“要我说,那蒹葭早不想活了,恨着那妈妈,要拉她下地狱呢,”汉子身形摆得更低了,怕是有人听见,声音都同呢喃一样,何莫姑要好仔细才听得见,“估计那蒹葭半夜将油倒在屋子里头,倒得恐怕不多,或是倒得隐蔽,不然味道大了叫人察觉,只要火星子掉到那屋就马上烧起来,恐是预谋久了。”
何莫姑神色复杂,她对于陈夏的在春楼的爱恨实在一知半解,可要是让这么执着活着的人去死,那应当是滔天的恨。
那汉子见何莫姑在走神,迈了步子要走,却被回过神的她一把拉住。
汉子苦了张脸求她,“姑奶奶,我实在没听着别的了,就这么多,你行行好放了我吧,我再不招惹你了。”
何莫姑神色怪异地瞧他一眼,从兜里又抽了张银票拍在他脸上,“做得不错,赏你了,我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玩意,下次有活还叫你。”说罢转身进了屋子。
后头那汉子激动的声音渐行渐远,喊着下次还找我什么的话乐得开心。
何莫姑却还沉在他那些话。
陈夏藏在贪生怕死后的心里到底是什么?以至于磅礴到可以烧毁繁华奢靡的高楼。
在“生”一字前遑论尊严与道义,何莫姑想,那又如何去苛责一个绝境求生的女人呢?
她回头望着还燃着的高楼,红绸缎子烧得飞灰湮灭,往上窜的火苗和正午的云彩连绵起伏,也是美景。
相隔甚远,她听不见楼里的歌声,也看不见火光冲天里的人影,但她知道陈夏就在里头,她的生命在最后同烟火般璀璨,谁又能看见她燎原的怒火。
曾与何莫姑相识的最后一个人也死了,好像过去的所有要与她脱节,爱恨全都黄土一抔,无人与她诉旧往。
她想起刚刚那封信,恐怕就是陈夏的绝笔信。
谁叫她们活得这样艰难?她不清楚如何回答陈夏的问题,因为她也活得痛苦。
底下的人,男人痛苦,女人也痛苦,叫男女的分别都小了些。
何莫姑又转头看了眼那流浪汉远去的身影,颠颠地似乎在愉悦于天外来财。
但女人还是不一样,何莫姑眉头紧皱,边想着边把门用力关上。
女人要因着女人的身份再更痛苦些,一个拉着一个,向阿鼻地狱里坠。
男人要是开始怜惜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在他眼里就是宝贝,是珍珠,是黄金,可独独不是个人。
可若男人开始厌恶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却在他眼里就是簸箕,是泔水,是破锅,可也独独不是个人。
要做人,要成为人,而不要只有人的形状。
要怒火被当做怒火,要痛苦被当做痛苦,要泪水被当做泪水,不是别的。
女人的痛苦用不了男人的语言来形容,女人的处境更让不了男人来体会。
所以不要张嘴说,要他们看。
看了她恐惧,看了她害怕,看了她胆寒,她才算个人。
要看见她的凶狠,看见她的泼辣,看见她的冷心冷肺,看见她不像女人的性格,要像男人,像男人一样。
远远地火光冲天,何莫姑最后瞧了一眼,心里杂着好多些感受,踌躇半天,最后也只是把门口外出的牌子取了下来,进屋准备营生的活计,在失去最后一个旧人,何莫姑已经想不到继续在这里停留的理由,她要继续走,继续替宝醴仙找更多的食物,更多的信徒,她要去一个及信神的地方,那才是她最后的地方,在这之前......
祝好梦一场。
关上门,何莫姑眉头还是紧紧地皱着,她现在状况愈下,将将是阿荷九、十岁的时候吧,她整个人就已经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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