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覆把车开到一道沉重的铁门前。

它漆黑发亮,嵌在两侧围墙的正中门侧肃立着警卫站得笔直,目光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

大门缓缓打开周覆的车是特殊牌照,轮胎无声地滑进去。

程江雪坐在车上眼看开出没多远,门又沉默地闭拢严丝合缝。

里面的世界被重新封存起来,隔开两个天地。

这个时间点,市民们的夜生活正丰富多彩这里却一丝嘈杂也听不见。

程江雪只感受到一种秩序森严的被精心维护的安静。

偶有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步履又稳又轻,眼神亦低垂只专注自己的轨迹。

“大晚上的为什么还要走来走去?”程江雪小声问。

周覆口吻平淡:“越到晚上警惕性越要强安全级别太高的地方就这样,每个人工作压力都大。”

她点头大概懂了些眉目,总归是怕有闪失。

程江雪说:“你说顺路,是你也住在这里吗?”

“我爸妈住这里,我偶尔回来一趟。”周覆勾了一下唇,“这地方谁住得惯哪一层层的级别压下来好人也要憋坏了。”

程江雪感慨说:“真难为我们顾小姐了,被她爸送到谢家来。”

周覆笑:“那你要问她大学头一年都怎么作为了让她爸痛下**。”

家事不外扬程江雪不可能和他大谈顾季桐的风月。

她礼貌又尖锐地回敬了句:“和她没关系吧是她爸更年期了脾气不太稳定。”

周覆瞥她一眼气笑了:“是千错万错都不会是你姐们儿的错原则性挺强的你。”

这也能叫原则性强。

程江雪感觉自己被阴阳了她说:“那如果是你呢不站自己哥们儿那头?”

“站一头?”周覆当即摆了摆手表示没有这回事“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本来热闹就不够瞧。”

“......”

车子滑到谢家门前停在了那株国槐的阴影里。

周覆先下了车替她打开车门:“慢点。”

一股凉气混着夜来香的甜腻随着晚风一起涌了进来浓得有些扑人。

程江雪抱着花探身出来鞋跟轻轻落地。

她仰起脸和他告别:“今天谢谢你送我还有你的花。”

“一束花而已你谢太多次了。”周覆觉得她太客套。

程江雪却说:“不是的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

四下里静极了只有风穿树叶的沙沙声。

那花香阵阵送过来无声无息地在他们身边来回缠绕。

周覆站在她面前不像平时看人那样带着十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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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悉,和看透世情的敏锐,而是微微地怔住了。

这姑娘身上,有股实实在在、未经计算过的天真,像初生的草叶,带着不自知的柔软力量。

见他不说话,程江雪也低下头,说了再见。

她的步子踩过那些破碎的树影,往门洞边走了。

周覆还立在车边出神。

从小到大,他班上的王侯小姐不少,个顶个的会拿乔,爱给自己装门面、抬身份。

你有的我也要有,连破石头也得较量一番色泽和克拉,翡翠更不用说了,种水、质地、工艺和尺寸,关于首饰衣服的品质评判,能掀起好几场明争暗斗。

要毫不扭捏地说出,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几乎是没可能的事。

相对于其他礼物来说,它太廉价了,随处可见,不够诚心,不配她们的美丽高傲。

远处偶尔有几道模糊的口令,把此刻的沉默衬得深不见底。

程江雪上了楼,谢家的阿姨拿出鞋子给她换。

她笑着说了谢谢:“桐桐在楼上吗?

“在,老大公司事多,她伯父伯母在外地出差,家里只有她一个人。阿姨说。

程江雪猜到了,否则顾季桐不会觉得孤单,非让她来陪。

谢家只有一个独生子,房间空出来很多,顾季桐没把自己当客人,挑了间最大的住,琳琅满目的森系陈设,布置的宛如绿野仙踪。

因此,程江雪一走进去,风格便和外面的庄重古板截然不同了。

顾季桐穿着条睡裙,躺在床上,大拇指疯狂地往上划,手机界面在几个社交媒体之间来回切换。

“吓死,你走路没声儿啊?顾季桐看见她,拍了拍胸口。

程江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是你不知道在看什么,一脸心虚。

顾季桐笑着把屏幕凑过去给她看:“帅吧?

“还可以。程江雪扫了一眼,兴致缺缺,“他应该还在读高中吧?

“嗯,菲利普斯学院的。

“常春藤名校的摇篮哪。

顾季桐自得地把手机收回去:“我已经和他聊了很久了,所以刚才你一出现,我还以为他太想我,跑到中国来,要破门而入对我表白呢。

人真是不能太闲。

程江雪戳破她的想象力:“放心吧,这里门禁严着呢,他一老外破不了,除非是谢寒声。

“......你在讲什么恐怖故事?!顾季桐大叫起来。

叫完,又把脸伸到她面前,“今天接话很快,攻击力也很强,进展不错吧?

“没什么进展。程江雪把花拆开,一支支**水晶瓶里,洒上水。

顾季桐急得赤脚下来:“没进展,那这花儿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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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江雪面无表情:“演出完不就应该送花吗?”

“谁说的?”顾季桐反对“演得不好也可以招呼臭鸡蛋。”

“......周覆他的原话。”程江雪擦干净手又拿起小剪子把枝叶修上一遍。

顾季桐靠在墨绿色的矮柜边摸摸下巴:“他喜欢你。”

程江雪睁圆了眼气道:“你别再胡猜了还不是你让他去接我。”

“我没让!这次真的不是我!”顾季桐也喊起来“我只不过是站在门口让谢伯伯的司机去被周覆听到了他就说他要去学校看演出可以顺便带你回来。”

她又琢磨一阵:“结果他不但去了还带了花是吗?老小子很可疑啊。”

周覆不会是倒过来在钓她的好大闺吧?

程江雪放下剪刀把花瓶端到了窗边放着:“算了别分析他了除非我现在当面去问他否则不会有结果的。”

可即便问了也得不到真正想要的答案。

周覆这个人看起来总像罩着一层朦胧的薄雾。

你以为他很近实则隔了座高耸入云的山。

顾季桐一向直来直去最讨厌这些九曲回肠的事。

她大手一挥:“他让人看不透就算了谈个恋爱而已同意你就点头不同意就拉倒哪那么多枝枝节节!他可真费劲我再给你介绍另一个。”

“行啊。”程江雪破罐破摔地往沙发上一倒有气无力地说“要肤白如玉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成语接龙啊你别念了!”顾季桐也坐了过来她说“我翻一下通讯录最近还真是进了批货等着。”

程江雪才懒得等“嘣”的一声她打开茶几上气泡水的木塞子往玻璃方杯里倒了大半杯又仰头一口喝下去。

喝到一半她咂摸出不对味咽了咽:“这什么呀?”

“香槟。”顾季桐瞄了一眼她说。

程江雪擦了擦嘴角:“你把香槟装气泡水的瓶子里?”

顾季桐点头浑不在意地说:“不这么弄我怎么喝得上啊?老谢能同意吗?你就说味道怎么样吧?”

“......还行。”程江雪勉强承认。

顾季桐又给她倒上:“喝吧喝点儿烦恼都没了。”

活到现在程江雪还没一次性喝过这么多酒。

有一年重阳宴她舅舅拿筷子沾了点黄酒给她尝当天下午她就歪在外婆家院子的台阶上睡着了被红艳艳的茶花盖了一身。

这个头一起

茶几上已经堆满气泡水瓶子但程江雪还在灌。

她一边喝一边还觉得不过瘾:“这怎么跟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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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一样啊?你有没有点厉害的?”

顾季桐也是人来疯在家关了几天后更放肆索性把压箱底的酒都抱了出来。

她邀功似的介绍给程江雪:“这瓶我从老谢那儿拿的一直没喝。”

“那开啊。”

程江雪整个人像被浸在温热的酒浆里四肢都酥了重了不听她使唤了。

顾季桐自己也眼神迷离捣鼓了半天才打开笑嘻嘻地给她倒满了:“快尝尝尝完手机给我我们还有正事没干。”

“什么、正事?”程江雪口齿不清地问。

顾季桐不耐烦地啧了声:“交新朋友啊省得你眼睛老盯在周覆身上你就是认识的男人太少。不过没关系我认识的多都归你。”

程江雪撑坐在地毯上懵懂地听她指挥。

“来这个还有这个这三个都加上。”顾季桐靠在她肩上说。

程江雪一个个点进去但眼前一片模糊要花很久才能找出“添加到通讯录”这一项。

全加完以后手机嗡嗡嗡地震了四五下。

顾季桐又拿起来看她拱了拱程江雪:“来了是我聊还是你聊?”

“我睡会儿。”

程江雪连连摆手动不了了她伏在沙发上身上淌着一道酣畅的酩酊是明知失态也顾不得了咂咂嘴沉重地睡了过去。

顾季桐也没多清醒平时的机灵卸了三分之二上来就是挨个问好。

发了两个之后她又抓了抓耳朵后面刚才加了几个人来着?

不管了全都发通通发!

收到程江雪的信息时

他从浴室出来身上还晕着湿热的水汽黑发湿漉地覆在额前。

几滴水珠从颈侧滑落滚在宽阔的胸膛上随后没入腰间松垮系着的浴巾。

他走到柜子前去倒茶刚斟了半杯手机就在昏暗光线里蓦地一亮。

周覆拿起来指尖还带着沐浴后的潮。

是程江雪发来的只有毫无缘由的一句——“弟弟交个朋友?”

周覆的脸上划开手机时那点风流自在的笑意忽然凝住了。

这什么意思?大晚上的玩网络交友结果发错了?

并且也不要年长的上来就直呼小弟弟。

她看起来也不是这么外放的人蛮文静的。

小姑娘背地里还两幅面孔呢?

他盯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水珠滴下来晕开小片的模糊痕迹。

周覆站着没动浴巾下的身体还温温热心里却凉丝丝地诧异着。

他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浓沉。

两缕额发散乱地垂落搭在周覆紧蹙的眉峰上压着股烦躁。

他用力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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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了碍事的浴巾,换上睡衣。

在沙发上躺了会儿,周覆把手机捞过来给她回,将错就错:「你想交哪一种朋友?男女朋友吗?」

发完才觉得自己语气太生硬,不似平日的从容有余,倒像长辈抓住错处后的审问。

幸好文字一贯有模棱两可的功能,看程江雪怎么理解。

但她这一觉睡得久,到了中午才起来。

光从没拉紧的窗帘里漏进来,劈照在她的眼皮上。

程江雪想把头埋进去,这一动,又把顾季桐给扯醒了。

她喉咙干得发紧,左眼勉强睁开一条线,辨认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在谢家。

要命,她来陪顾季桐的,在人家里喝多了,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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