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大雪。
晨时,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两个青年披着玄色大氅行过雪地,靴子踩在雪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陈无奇边走边搓手,哈出团团白雾,“哥,你今日怎么不去宫中议事了?”
崔文钧抬头看了眼前方,“昨夜宫里准备和亲的那个突然死了,现在宫里为这事还乱着呢。我去也没用。再说,昨日,刚抓了个北朔的细作,我来审一下。”
“咱们大宴不是答应北朔王和亲互贡了,怎么?他们还要派细作?”
崔文钧微微摇头,一双美目里闪过一丝狠厉,“萧烬这个诡计多端的老狗,说话从来不算数。”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狱中。
外面天寒地冻,狱中也好不到哪里去。
湿冷昏暗,还带着一丝血腥腐臭味。
陈平平一进到狱中就掩起口鼻。
而崔文钧则是一副淡然从容,早已习惯的样子,边往里走边吩咐着陈无奇今日需要处理的案子。
忽然,他脚步一顿,只见前方黯淡的囚室里,一抹白色人影浮在半空。
有人上吊了!
他疾步上前,拔剑斩断锁链,一脚踹开牢门,又一剑割断环着的带子。
一顿操作,不过一瞬,那抹白色人影就落入了他的怀里。
宋毓慈深呼吸了口气,感觉自己被人稳稳托住,心中暗喜,自己的计谋终于成功了。
可这丝丝松柏的冷香味,怎么还有些熟悉?
她蓦然睁眼——清晰的下颌轮廓,薄薄的嘴唇,高挺鼻峰,以及那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不就是昨晚的那个人吗?
她脱口而出道,“怎么是你?”
不是!她姜太公钓鱼,从来都没想过钓他啊。
为何每次这人都要坏她好事!
男子眉头微蹙,“怎么?每次都这么挑剔?”
说着,他手臂一松,宋毓慈便一下子滚到了地上。
狱中地面坚硬崎岖,她本就穿得薄,这一摔,手肘膝盖都擦出了血痕。
这时陈无奇也赶到了,他站在囚室外,看着宋毓慈以衣带上吊,内心似有松动,
“哥,她都已经这么惨了。不如,放过她?她本就是宋谦案子里的连坐之人,官家虽没明确给这些人定罪,但不一定非要送去教坊司,不如,送她去京师外的尼姑庵做个尼姑?”
宋毓慈感激地看向陈无奇,她果然没看错人。
若是今日这碍事的男子不来,说不定,这少年早就对她大发善心,私自帮她安排个好些的去处也未可知。
她连滚带爬,跪在了男人面前,“陆大人,求求您大发慈悲!我愿意出家为尼!我……我自小对佛法就颇为感兴趣,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说着她还伸出手拽了拽眼前人冷硬的衣角。
崔文钧垂眸看了她一眼,她刚才叫的是陆大人,好似还不知自己昨晚的秘密。
他沉默半瞬,
“好。”
闻言,陈无奇顿时喜笑颜开,对宋毓慈说道,“今日正好有澄州府净慈庵的马车来接发落的女犯,天不亮就候在寺后门了!我把你带过去。”
宋毓慈感恩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给眼前人磕头道,“谢大人救我之恩。若有机会报答,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崔文钧看着俯首贴地的女子,她看起来乖巧又知恩。
实际上只有他知道,眼前这人到底是什么底色。
她可是狡猾大胆得很。偏偏还要装温顺淑女样子!
他平生最烦这种故作姿态的女子。
“报答就不必了,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他一说完,衣角下的女子就逃也似地跟着陈无奇夺门而出,生怕他反悔。
崔文钧微不可察地摇摇头,抬脚也要离开。
可多年来的办案直觉却让他有些犹疑。
他目光在地上停留一瞬。
忽然,他蹲下去,从地上捡起那个被他割断的带子。
这是一条宽约一指的灰色绸缎衣带,被他一刀从中间断裂成两半。
一半是完好无损的,没什么异常。
另一半,带子中间有一个大大的豁口。他垂眸,俊美的脸上浮现一丝了然的微笑,手掌暗自用力,那带子就顺着豁口被撕裂了。
她竟如此?
她竟如此?
她根本没想真死。差点被她骗过去了。
可恶。
——
宋毓慈跟在陈无奇后面走得脚底生风,狱门口处的光芒近在眼前了。
突然,身后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等等。”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面上闪过一丝惶恐,“大人——还有何吩咐?”
崔文钧从暗处走过来,一身玄色大氅衬得人高大威严,可偏偏他的脸上却带着笑。
他手里拿着那根断掉的衣带,一步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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