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

《诗经·大雅·抑》

上半场演了一小时十分钟。

台上是一对夫妻,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从二十五岁演到了五十岁。没有换景,换的只是桌上的东西。搪瓷缸换成玻璃杯,玻璃杯换成保温杯。她看得很仔细。梁老师要听实话,她得先有实话可说。

灯亮了。周崇看了一眼手机,说回个电话,往侧门去了。

她站起来,把膝上的开衫披上,回过身。

第五排,正对着周崇那个位子的地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人。眼镜下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这双眼睛她看了两百多集。

三月在飞机上,她用五秒钟想清楚了该怎么办。今天她没有五秒钟。他已经朝她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是在还三月的那一个。

她也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过道上她才发觉,自己忘了呼气。

他坐在她后面,一个小时十分钟。她擦扶手,他看见了。她说太晚了不吃了,他听见了。

休息室在观众厅的西侧,一间不大的屋子,留给亲友和同行。里面二三十个人,一半她在别的场合见过,另一半她在屏幕上见过。她要了一杯温水,站到了窗边。

梁清扬是五分钟以后进来的。一身黑,肩上是那条墨绿的披肩,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这个抱一下,那个拍一下肩,问这个上半场闷不闷,叫那个不许提前走。走到窗边,梁清扬张开手把她抱住了。

“瘦了。实话先别说,留到散场,我现在听不得。”

“好。我先存着,散场连本带利。”

“老周呢?”

“回电话去了。”

“他哪天不回电话。”梁清扬笑着一转头,朝她身后招了招手,“既白!躲在那儿干什么,过来。”

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停在了她旁边。

“这是采薇,家里多年的朋友,我认识的人里最敢说实话的一个。”梁清扬说得很快,像在报一道菜名,“采薇,这是程既白,演员,你大概在电视上见过。”

“见过。”她说。

这句话每个字都是真的。

梁清扬还要说什么,门口有人喊梁老师,说韩导在后台找,第二幕有一盏灯不对。梁清扬哎了一声,在两个人胳膊上各拍了一下:“你们聊,我去去就来。”

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窗边剩下两个人,各端着一杯水。

她这才在一步之内,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屏幕是把人压扁了的。眼前这一位是立体的,高得不大讲道理。她得把下巴抬起来。肩很宽,人却瘦,深蓝色的衬衫松着一粒扣子,看得见锁骨的形状。脸比屏幕上小一圈,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的线条很干净,皮肤白得让人想起粉丝叫他的那个名字。这些她在两百多集里都看熟了。

看不熟的是眼睛。屏幕上这双眼睛总是在演,看镜头,看对手,看所爱之人。现在它们只是看着她,很黑,很静,眼尾有一点向下。她在只有三十七个人关注的时候写过一句话,说这双眼睛太清澈,像大学生。当面看了,她不打算改这个结论。

他没有先开口。他站得很好看,脸上带着一点笑,得体,周到,是她在那些采访和花絮里见过的笑。干他这一行的大概都是这样,站在那里,等别人走过来。

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两个被主人扔下的客人,总得有一个先说话,通常是年纪大的那一个。

“我们见过。”她说,“三月,东京飞北京。我坐你旁边。”

那一点笑从他脸上退了下去,换上来的是另一种神情,没那么周到,像一个人松了一口气。

“我记得。”他说。

这倒是她没有想到的。她以为自己在他那里,只是这些年一千个邻座里的一个。

“那天没打招呼,失礼了。当时我光顾着跟一道数独较劲,”她说,“最后是它赢了。”

这句话每个字也是真的。至于她为什么光顾着做数独,这句话里没有说。

“没有。”他说。他停了一下,像是拿不准该不该往下说,“你那天填错了一个7。”

她端着杯子的手没有动。那个7,她以为全世界只有南乔知道。

“你看见了?”

“嗯。差一点提醒你。”

“怎么没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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