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叶流苏在北平的时候,除夕这天,爸爸会早起贴红纸对联,贴秦琼尉迟恭的门神图。
妈妈在厨房里包白菜猪肉馅饺子,和面擀皮,样样亲力亲为,包出来的饺子个个皮薄馅大。
她负责看爸爸贴的对联位置正不正,尝妈妈包的饺子熟没熟,同样责任重大。
吃完早饭,一家三口出去拜访故交,叶流苏作为小孩,能得到不少压岁钱。
中午不做饭,三个人奢侈一把,去东来顺吃涮羊肉。
铜锅下面的炭火烧得很旺,铜锅上飘着白烟儿,锅底是清汤,里面加了枸杞、红枣和野山菌,咕嘟咕嘟,火开了,夹起一筷子薄切羊肉片,往沸汤里一涮,不过片刻羊肉就熟了,肥嫩的羊肉在绵密醇厚的芝麻酱里滚一圈儿,肉片入口即化,身体里的寒气都被驱走了。
晚上,三个人回家,都不怎么饿。
爸爸会拿出他珍藏的茶叶,泡一壶香茶,妈妈则从自己的书柜里,取出几本海外来的新书,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无所不谈。
谁要是饿了,就去果盘里吃两口蜜饯填肚子。
外面爆竹声起,一家人撂下书,穿厚实的棉衣出门赏梅花,直到爆竹声消失,三人才还家。
但在叶家,除夕这天显然不是这样过的。
叶流苏一大早就起来了,跟着阿珍姐一起去巴刹买新鲜的菜和肉。
秀婶点名要一只土鸡,三斤后腿瘦肉,新鲜的虾和鱼若干,剩下的东西,她们俩看着买。
香茅、斑斓叶、黄姜、青柠叶、红葱头用来腌肉、做烧烤料,味道极好,叶福珍又挑了几个红龟粿,红龟粿是用糯米和南洋当地的红花米做的,里面放了花生碎、红豆沙、椰丝、碾碎的黑芝麻,包好了,放在香蕉叶上蒸,蒸好的红龟粿软糯香甜,带着香蕉叶的清香,可以放在供桌上祭祖,守岁途中,要是饿了,就吃一个充饥。
叶福珍在水果摊上挑了一只饱满的凤梨,回头对叶流苏说,“今天有很多肉菜,可以提前把把切好的凤梨放在井里冰一冰,冰好的凤梨肉吃起来酸甜解腻。”
两个人到家的时候,赵春秀正在搓肉圆。
肉圆馅用料很扎实,八分瘦,两分肥的梅花肉剁成馅,再加上少许鱼露、胡椒粉、蒜头酥、木薯淀粉和切得碎碎的爽脆马蹄,用力搅拌均匀。
铁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嘟地冒着泡,赵春秀娴熟地用手挤丸子。
她手上抓一把肉馅,拇指一推,一个肉圆就跌入沸水中,由红色生肉丸变成浅白的丸子形状。
赵春秀把煮好的丸子捞出来,这才发现她们回来了,她看到叶福珍和叶流苏满头都是汗,“井里有冰好的椰浆糯米糕,你们要是饿了就先去吃,晚饭还得等几个小时呢。”
今天大家各有分工,叶水根和叶福顺负责大扫除,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收拾一遍,叶流苏和叶福珍去集市上买东西,赵春秀留在厨房里做饭。
叶福珍胃口好,上午走了那么多路,她早就饿了,拿了一个大白瓷碗,往里面撒了点红糖,“流苏,你要加红糖吗?”
冰冰凉凉又很甜的椰浆糯米糕才好吃呢!
叶流苏摇摇头,她不饿,但也跟着叶福珍去井边了,她想用沁凉的井水洗洗脸,来马来亚好多天了,她果然还是适应不了这里过分热的天气。
叶福珍用木筷子扎了两块椰浆糯米糕,糕点黏黏糯糯的,里面还有红豆沙。
她咬了一大口,顺势躺倒在大树下的藤椅上,享受着难得的阴凉,“真舒服啊!”
叶流苏拿了一只木盆,用打上来的井水洗脸,“阿珍姐,注意形象!”
秀婶说,临近年关,家里说不定会有认识的人来串门,她们两个都是姑娘家,要注意举止。
叶福珍翘着脚丫子,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就不,自己家里,我当然要怎么舒服怎么来!外面那些人休想管我!流苏,你也别太在乎别人啦!”
叶流苏用干毛巾擦脸,她刚想说话,就看到外面的门被推开了。
来人是个看上去颇为丰腴的老太太,头发梳得也很整齐,用一根棕色的木簪子固定在脑后。
“春秀,水根,快过年了,我来看看你们。”老太太话说得客气,但眼睛却在院子里滴溜溜地乱转。
叶福珍一看见她,暗道一声不好,她从藤椅上跳起来,“流苏,你先应付她,我去找妈妈!”
她爸不善言辞,她妈才是这个家里真正能担事的人!
叶福珍一溜烟的跑走了,叶流苏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那老太太朝自己这边来了。
老太太围着叶流苏转了一圈,“你就是水根他三哥的闺女吧?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那些夫人小姐生得更好!”
老太太砸砸嘴,“就是腰太细了,看着不好生养啊。”
叶流苏拧眉,这个老太太打量的眼神让人觉得很恶心。
……简直像是在打量货品。
“啧啧啧,吃得可真奢侈啊,椰浆糯米糕还要蘸红糖来吃!真是不会过日子,女孩子总是成婚的,你可一定要学会持家!不能这么大吃大喝!家里都要被吃穷了。”
“……”
叶流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幸而一道声音拯救了她。
“吴婆子,大过年的,家家户户正忙着呢,您怎么有时间过来?”赵春秀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手臂。
吴婆子看见赵春秀,放肆的目光收敛了些,“春秀,我这不是听说你家里来人了吗?我过来看看。”
“过年事多,没空招待您,您既然看过了,就请回吧。”赵春秀两只手握紧木盆边沿,手臂一用力,盆子里的水都朝吴婆子那边泼了过去。
吴婆子往后一躲,还是被溅了几滴水珠。
“赵春秀,你别给脸不要脸!就你这待客态度,没人愿意到你家来!”吴婆子心疼,她这可是新换的细布衣裳!
“宁可没人来,也不要你这样的恶客!”赵春秀针锋相对,丝毫不落下风。
“好好好,赵春秀,你等着!”吴婆子放了句狠话,见赵春秀从后面撵上来了,她赶紧摔门跑了。
叶福珍看吴婆子狼狈逃走的样子,忍不住发笑,“还是我妈厉害,能治得住这老妖婆。”
赵春秀嫌脏,重新打了盆水洗手,又骂骂咧咧地回厨房做饭了。
叶流苏隔着老远,还能听到赵春秀说真晦气。
她走到叶福珍身边,“刚才那个老太太是谁呀?”
叶福珍接着吃那份红糖椰浆糯米糕,“嗯……我们家不是从福建过来的嘛?当时正好和他们坐一条船,终点又都是马来亚,两家人觉得很有缘分,就住到了一起。一开始关系我们很好的,吴叔和爸爸在一起干活,后来出海押船的时候,吴叔被浪拍进海里,爸爸平安回来了,吴婆子就怨恨上了我家。”
叶福珍鼓了鼓腮帮子,“出海的人都买了海险,吴叔死了,商队赔了钱给吴婆子,爸爸妈妈念着两家从前的情谊,对吴家也多有帮衬。可是吴婆子却变本加厉,她竟然跟爸爸说,要我去她家吴强做童养媳!妈妈那次发了大脾气,跟吴家彻底撕破脸,带着我们搬离了原来的住处,住到现在的院子。”
“我们离开那里之后,爸爸也不再出海。在同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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