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乐心垂眸,看着他抵在自己手背上的乌发。

这人的头发又软又凉,像一捧墨色丝线,散在她指间。

他在撒娇,软声软气地,缠着人讨暖。

叶乐心心里叹了口气。

想把手抽回来,可他一动不动,像只赖在窝里不肯走的猫。

“我留在这里,殿下就能睡安稳了?”她的语气有点无可奈何。

“能。”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碎星点点。

“你在,我心里就踏实。”

叶乐心看着他这副顺杆爬的模样,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她把手抽出来,站起身,“水送来了,先去沐浴,我就在外间,有事叫我。”

楚星澜靠在榻上,目送她的背影转过屏风。

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来。

眼底那点碎星的光,也暗了下去。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半晌,他起身,走进屏风后面。

水汽氤氲,木桶里的热气蒸腾而上,把屏风上那幅模糊的山水画熏得更加朦胧。

叶乐心坐在外间。

椅子硬,靠背直,是她让人从院里搬来的。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腰背挺得笔直。

不多时,屏风后面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

接着是水声停滞后的安静。

叶乐心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乐心。”

屏风后传来楚星澜略带沙哑的轻唤,声音带着点虚弱。

叶乐心的眉头跳了一下。

“怎么?”

“我方才在马车里,催动机括时牵扯了旧疾。”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不太对,像是在忍着什么,“现在手肘酸软,抬不起来了。”

叶乐心蹙眉。

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洗个澡在这喊没力气?

“殿下带的人就在院外。”她开口,“我叫刘公公进来伺候。”

“不要。”

他拒绝得快,声音里立马带了点娇纵。

“我不喜旁人碰我,刘公公身上有脂粉味,熏得我头疼。”

他隔着朦胧的屏风,那声音里有几分缠人的潮湿,像春雨浸透了窗纸,一点一点往里渗。

“乐心,你帮帮我,春夜浸人,水要凉了。”

叶乐心看着屏风上那团模糊的影子。

他靠在木桶边缘,乌发散在水面上,像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看不清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撒娇耍赖。

叶乐心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口气沉下去,又浮上来,她站起身,大步绕过屏风。

“楚星澜。”她站定在木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最好是真的抬不起手。”

楚星澜正靠在木桶边缘。

湿透的墨发顺着苍白修长的脖颈贴在胸前,几缕碎发黏在锁骨上,眼尾被热气蒸腾出一抹秾丽的薄红,像桃花开在水雾里。

听见她的声音,他仰起脸。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将手里那块布巾递了过去,那双眸子里盛满了得逞的笑意。

“抬着痛。”他眨了眨眼,嗓音温软,轻飘飘的,拂在人心尖上,“劳烦少将军。”

叶乐心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讨人伺候的模样,气极反笑。

可偏偏楚星澜做这副姿态,把脆弱和无赖揉捏得恰到好处。

仿佛他就是个需要被精细照料的易碎人儿,磕不得,碰不得,连皱眉都让人觉得自己在欺负他。

让她气很快就消了。

他接过布巾,绕到他身后,温热粗糙的布巾贴上他微凉的脊背。

隔着湿布,若有若无地蹭过他肩胛骨上那些陈年旧疤。

有的深,有的浅。

“别乱动。”她说。

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几道旧疤上。

手底下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慢了些。

热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些疤痕的轮廓。

她的手掌停在其中最长的一道上面。

她迟疑了半晌,声音有些发闷。

“这些……都是当年你母亲去后,东宫那帮人留下的?”

话刚出口,叶乐心便在心底叹了一声。

多此一问。

深宫高墙,捧高踩低。

若没有太子授意纵容,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下这种死手去磋磨一个皇子?

楚星澜感受着她手上那丝停顿。

“早都不疼了。”

他笑了笑,“要想在那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活下来,总得熬,一点皮肉苦罢了,权当是交了买命的筹码。”

他无所谓道:“也算值吧。”

他越是漫不经心,把过往的折辱说得稀松平常,叶乐心心口那股酸涩的闷气就越是堵得慌。

哪怕是一身铁骨的少将军,也见不得这种不见天日的腌臜算计。

她没再继续,沉默地将热毛巾重新过了一遍水。

再落到他背上的动作,轻了很多。

楚星澜感受着背上那只温柔到了骨子里的手,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

他往后一靠,半个身子的重量,就这么卸在了她扶着木桶的手臂上。

湿漉漉的脑袋顺理成章地往后一仰,顺势靠在了她的腰腹处。

“楚星澜!”叶乐心身体微僵,低头警告他。

“我头晕,借我靠一会儿。”他闭着眼,黏人得像只猫,“乐心,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叶乐心低头,看着看他的模样,睫毛低垂,在水汽里微微颤动。

像蝴蝶停在花上,翅膀一开一合。

掌心下,是他温热的肌肤。

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一层皮肉,硌着她的指腹。

那种侵|略感,被他用这种撒娇姿态完美地包裹了起来。

她只好忍着燥意,三下五除二地替他擦干了后背。

“行了,自己起来穿衣。”

说罢,她将布巾盖在他头上,转身走了出去。

头顶的布巾往下滑了半寸,遮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掀开,只是隔着那层粗布,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布巾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夜色渐深,叶乐心和衣躺在外间那张狭窄的硬木榻上。

没过多久,窸窣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榻前。

叶乐心没有睁眼。

她知道是谁。

身侧一沉,楚星澜带着一身冷香,不要脸地挤上了这张连翻身都困难的窄榻。

“里头那么大的床,不够你睡?”

叶乐心转头瞪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处依然发亮的眼睛。

“春雨寒浸浸的,那床褥子太潮。”

楚星澜半点不觉得局促。

他直接侧过身,单薄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环过她的腰际,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后颈,呼吸温热,一下一下,拂过那片薄薄的皮肤。

叶乐心的身体僵了一瞬。

“楚星澜,回你自己床上去。”

她压低声音警告,手肘往后顶了顶。

“我不去。”

他闷哼了一声,将手臂收得更紧了,甚至带着点鼻音,像小孩在耍赖。

“那床冷,我膝盖疼。”他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气。

“乐心,我就抱一下,保证不乱动。”

他说话时,呼吸有意无意地喷洒在她耳后。

那片皮肤本就敏感,被他呼出的热气一烫,寒毛直竖。

叶乐心咬了咬牙。

这种又娇又赖的缠人功夫,简直让她无可奈何。

她总不能真的一脚把他从榻上踹下去。

“只准抱。”

她稳了稳心神,伸手扯过锦被,将两人胡乱裹住。

“嗯,听你的。”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将她整个人妥帖地圈进怀里,手臂不松不紧,刚好把她拢住。

叶乐心没有再接话。

黑暗中,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传过来,稳稳的。

她的眼皮开始发沉,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他的唇,在她的颈后,落下了轻轻一吻。

叶乐心没动,假装已经睡着了。

晨光破晓,雾像薄纱笼罩着陵川界碑。

两路人马在这里即将分道扬镳。

马车旁,叶乐心看着不远处的官道,转过脸小声地问:“你的人什么时候能接应上?”

楚星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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