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检修和维护区,能看见各种飞行器进出起落。
薄栩把热轨肉卷推给谭珩:“先吃这个,补给站招牌。别看卖相一般,味道不差。”
谭珩拆开包装。
热轨肉卷外皮微焦,里面包着油炸过的人工培养肉、星盐柑橘酱和某种脆叶菜。一口咬下去,热气和咸香一起冒出来,远比那些精致营养餐有生命力。
谭珩吃了一口,明显顿了一下。
薄栩问:“怎么样?”
“好吃!”
“比你们家AI安排的高级饭好吃吧?!”
“你这么说,”谭珩想了想,“银栗会生气。”
“它又不在。”
谭珩看向自己的识别环。
薄栩忽然警觉:“它不会远程监测你摄入吧?”
谭珩沉默。
薄栩立刻把热轨肉卷往他那边推了推:“快吃,毁尸灭迹。”
谭珩嘴里包着一大口肉卷,弯着眼睛笑。
两人吃到一半,旁边那桌长途运输司机忽然有人朝这边问:“小哥,你刚才说你们去外环?”
薄栩抬头:“对,我去送茶歇餐。”
“会展中心?”
“嗯,北馆。”
那司机拍了下桌子:“巧了,我们也去外环会展中心,我送等离子微晶样本。”
“等离子微晶是什么?”薄栩转头问谭珩。
谭珩温声:“是一种液态与固态不断切换的活体矿石,常常用于星舰引擎核心。”
另一个瘦高男人说:“我去参加能源材料展,在南馆。”
第三个戴护目镜的女人举了举杯:“冷链,送极光生鱼片。听说那边今晚有个什么晚宴,所有食物全部从其他星球空运过去。”
之后,隔壁的空桌上来了两个人,端着餐盘朝大家点头。他们也是去参加能源材料展的。
薄栩眼睛一亮:“都去外环啊?”
“是啊。”
有人感叹:“外环这地界,会展经济真是发展得好。”
“钱多、地方大,”另一个人边喝着记忆汽水边说,“除了会展,现在各大体育赛事也在往那边转移。”
几人聊了一会儿,话题又从会展中心回到补给站餐食。
运等离子微晶的司机大哥大赞引力火锅,说那简直是长途之光;瘦高男人则推崇一种叫“压缩藻饼”的东西。
薄栩听完大惊失色:“压缩藻饼?你是怎么在饮食自由的联盟时代主动惩罚自己的?”
整桌人笑成一团。
谭珩坐在旁边,不主动插话,只安静听着。
不多时,圆桌司机结束了午餐,站起身准备离开、各自继续上路。
分别前,几个同去外环的人互相加了临时航道共享识别,包括薄栩。
运等离子微晶矿的司机大哥叫岑叔,跑长途运输二十多年了。
护目镜女人叫乔蓝,专做冷链高端食材配送。听声音和说话语气,薄栩早就推断出她就是和自己在公共通讯频道辩论深海根和幽光芹谁更难吃的那位大姐。
瘦高男人姓费,是个材料样品代理,嘴上挑剔得厉害,手里却一直抱着那包压缩藻饼不放。
薄栩把他们的识别码通过识别环存进老伙计的临时通讯列表。
他朝那几个人挥挥手:“一路顺利!”
岑叔双手合十:“借你吉言。”
乔蓝看了看谭珩,又看了看薄栩,笑得意味深长:“你们俩也注意安全,慢行道可不是全程太平。”
薄栩点头:“嗯,知道。”
谭珩也轻轻点头:“谢谢。”
待那一桌人陆续走远,谭珩才开口感叹了一句:“我一直以为,长途运输现在已经自动化了。”
“大部分是自动化了。”薄栩说,“普通货运基本都是无人运输。”
谭珩转头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那他们?”
薄栩用勺子敲了敲汤碗边缘:“他们是不能完全交给机器的部分。”
谭珩安静地眨了眨眼睛。
薄栩想了想,把剩下半块热轨肉卷塞进嘴里,含糊道:“你知道‘最后一手原则’吗?”
谭珩摇头。
薄栩乐了:“终于有你不知道的东西了。”
“我不知道很多东西。”
薄栩咽下食物,往椅背上一靠,开始用一种跑单员特有的、带点吐槽味的语气讲:“二十多年前,全联盟搞过一轮100%全自动物流。那时候口号喊得特别响,什么零误差、零等待、零人工成本。仓库是AI管,运输是AI管,签收是AI管,售后也是AI管。”
谭珩继续沉默,等他说完。
“然后出事了。”
谭珩神情微微严肃。
薄栩低头搅了搅汤:“几颗殖民星同时遇到疫病和能源故障,救援物资本来应该优先送医疗品,结果调度算法把几批药品和工业备件混在一起,优先级算错了。等联盟发现的时候,急救窗口期已经过了。”
旁边桌去参加能原材料展的两人听到这边的讨论,也收了笑,其中一人接了一句:“那次死了不少人。我师父就在其中一条救援航线上。”
薄栩点点头:“后来联盟就出了《人工决策责任法》,我们跑单的都叫它‘最后一手原则’。”
谭珩轻声重复:“最后一手。”
“对,”薄栩说,“运输过程可以自动,但最后交付、确认、异常判断,必须有自然人责任节点。说白了,就是不能什么锅都甩给算法。真出事了,得有个活人知道订单在送什么、送去哪、优先级是什么、出了问题该怎么办。”
谭珩的眉头并未松开,明显在仔细思考。
薄栩继续道:“当然,后来技术又发展了,很多普通货运还是使用AI全自动,毕竟便宜、快捷、稳定。”
“你看那边,”他指了指窗外那排自动货运舱,“标准件、低风险货物、普通补给,机器送就行。”
谭珩将视线移到窗外。
“但高价值货物、特殊餐饮、私人委托、医疗物资、矿石能源,联盟法律规定必须人工配送。”薄栩强调。
谭珩的目光停留在维护和检修区域。
有人正在给运输艇检查货舱封条,有检修员在给某商用飞行器换能源板,还有纳米机器人在为一架无人巡逻艇做全息扫描、检察微裂纹,同时进行涂层磨损修复。
再远一点,一架小型家用旅行飞行器打开舱门,一家四口接连下来。孩子们抱着玩偶蹦蹦跳跳跑,父亲在后面追,母亲则站在原地笑。
还有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正慢慢把一小箱东西搬下飞行器。一个路过的年轻司机顺手帮了他一把。
谭珩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其实很少留意这些。
过去出行的时候,银栗会提前规划路线、泊位会提前预留、能源会提前补满、飞行器会准时抵达目的地。
他只需要上艇、下艇,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至于别人家的飞行器如何维护、货物如何流转、补给站为什么能二十四小时运转、那些穿着工装的人每天在忙些什么——他从未认真想过。
并不是不尊重。只是那些东西一直存在着,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而他,不会把自己的精力和脑力分给这些日常琐事。
直到今天,直到坐在这里。
透过这面巨大的玻璃,看见一艘艘飞行器进出停靠,看见检修员钻进机腹下方,看见补给机器人沿着轨道来回穿梭,看见长途司机端着热腾腾的午饭坐下休息、聊天。
谭珩忽然意识到,其实银河并不是靠那些最先进的技术运转的,至少不全是。
它同样依赖无数普通人。有人负责设计发动机,有人负责制造零件,有人负责监督维修、有人负责运输。
他们未必出现在新闻里,也不会被写进课本,可如果缺少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那些漂亮的航道、先进的飞行器和繁华的星球,大概都无法如此顺畅地关联在一起。
补给站里,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忙忙碌碌,却井井有条。
像某种庞大而精密的机械。而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人,都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枚齿轮。
那个大圆桌又来了几个新的长途货运司机,大家来自不同星球,去往不同星球,但在补给站遇见了,也不生疏,互相寒暄着就坐到了一块儿。
薄栩也朝那边扬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他们专业的长途运输是一码事。”薄栩继续对谭珩解释:“像我这种小货配送员,平台会把我们包装成‘配送航程真实参与者’、‘有温度的责任节点’,听上去高大上,然后转头扣我们迟到费、能源费、泊位费……”
隔壁桌一个矮个男人似是薄栩的同行,举杯道:“敬平台。”
薄栩冷笑:“敬它早日倒闭。”
周围笑声不断,好多人都举起了杯。
谭珩也被薄栩塞了一杯温水,莫名其妙参与了这场外卖员对平台的集体诅咒。
“这里真正高级的,是客户体验。”薄栩又喝了一口汤,语气嘲讽:“翻译一下,就是客户花钱买我这五小时路程,顺便买一份饭。”
谭珩笑意很浅:“那你很重要。”
薄栩一顿。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像开玩笑。从谭珩嘴里说出来,却又太认真,认真得让人有点不自在。
薄栩用玩笑掩饰尴尬:“那我该让平台给我加钱啊!”
“是的,”谭珩继续,“如果没有你,它就只是一份被系统和机器移动的餐品;有了你,这份餐品就有了情感价值。”
谭珩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很容易让人心口发软的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些起起落落的飞行器,很平静地补充:“有人知道它经过了哪里,遇见了什么人,有没有在拐弯时差点翻撒,路上见证了什么意外事故,订餐人把它拿到手上时是不是笑了。这些经历,机器替代不了。”
薄栩没说话。他以为谭珩这么一个木讷的、循规蹈矩的、社会经验严重不足的技术宅,会正正经经地分析快递工作是如何的低技能,如何的可被替代,联盟之所以设定外卖员的岗位只是为了解决就业……却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跑单的时候。
那天他刚满十八岁,平台分给他的第一辆租用飞行舱破得吓人,订单是给一位独居老人送晚餐。老人住在瑟塔星旧城区,道路崎岖,巷子的灯坏了好几盏,薄栩找了很久才找到地方。
他满头大汗把餐递过去,老人说:“还好是你来,要是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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