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终于到了“进宫”的日子。
按照与覃文阶约定好的时间,新宁陪着卫意早早在府门口等候着他过来一起。
可等了半天,覃文阶没等来,反倒等来了杨福琪。
远远瞧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卫意起初还以为只是路过,并未在意。直到马车缓缓停在她面前,一名眼熟的婢女利落地下了车,紧接着,杨福琪掀开车窗帘子,探出半个身子。
看到卫意的那一瞬,杨福琪明显怔了一下,视线不着痕迹地自上而下扫过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随即便扬起笑容,朝她招呼道:
“惟姐姐!”
这是自卫惟“变”成卫意之后,第二个见她穿上裙装的人。
卫意愣了一瞬,回过神来,连忙福了福身:“杨小姐,您怎么来了?”
“文阶临时有事脱不开身,他同我说明缘由,便托我来接你,一同进宫。”杨福琪含笑解释。
卫意闻言,微微颔首,客气道:“怎好劳烦杨小姐。”
“这算什么劳烦。”杨福琪笑意不减,“咱们都是姐妹,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况且卫意的事,我也想尽一份心。”
卫意踌躇不定,覃文阶不在,她跟着杨福琪同行,总觉得有些不妥。往日两人单独相处,总免不了出现矛盾,而她身份低微,真起了争执,吃亏的往往都是自己。此次进宫又事关重大,稍有差池便可能惹出祸端,她实在不敢轻易应下。
“怎么了?”杨福琪瞧出她的迟疑,却并未给她推辞的机会,转身从车内取出一套衣裳递了出来,“姐姐快回去把这身衣裳换上,时辰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只怕就要误了入宫。”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朝身旁婢女递了个眼色。
婢女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接过衣裳,不由分说便塞进新宁怀里,笑着催促道:“姑娘们还是快些吧,若误了时辰,可就不好向宫里交代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卫意也不好再推辞,只得拿着衣裳回府更换。
人都已经到了府门前,她若执意拒绝,未免显得太不给杨福琪面子。况且覃文阶既已托她前来,想来也是权宜之计,若早知今日会是跟杨福琪一起,她宁可一开始便寻个由头推了,如今倒平白欠了她一份人情。
新宁抱着衣裳和卫意进了屋,刚一展开,布料便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她嫌弃地皱起眉头,抖了抖衣裳,道:“小姐,这衣裳的料子也太差了吧?既不挺括,也不柔软,瞧着还闷得很,穿上一整日,不得把人热坏了。”
卫意闻言,也朝那身衣裳看去。
样式与杨福琪身边婢女穿的一模一样,只是料子却不同。婢女身上的衣料轻软服帖,裁剪也合身;而这一身却显得有些生硬,布料薄得近乎透光,摸上去还有几分涩手。
她只当是杨福琪拿了套旧的给她,其余并未多想,催着新宁替自己换上。
待重新回到府门前,她才发觉这身衣裳穿着着实别扭。走动间,衣料不断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贴在身上也不够服帖,仿佛处处硌着皮肤。她安慰自己也许是头一回穿这种布料不好的衣裳不太习惯,便忍着没有作声。
婢女见卫意出来,忙转身朝车内禀报道:“小姐,卫姑娘已经换好衣裳了,可以启程了。”
杨福琪闻言,掀起车帘,目光在卫意身上缓缓扫过,细细打量了一番,嘴角浮起一抹满意的浅笑。
“倒是挺合身。”她点了点头,“既如此,咱们这就出发吧。”
说罢,她放下车帘。
婢女随即吩咐车夫启程,自己则熟练地坐上车辕另一侧。
这辆马车本就不算宽敞,车夫坐在左边,婢女坐在右边,车辕上已没有多余的位置。
卫意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她原以为婢女会让她一起挤坐在车辕上,可对方稳稳当当地坐着,没有半点挪动的意思。她也没多说,只默默转过身,准备跟在马车旁步行。
“惟姐姐。”
车内又传来杨福琪的声音。
她重新掀开车帘,见卫意还站在马车旁,不由笑着朝她招了招手:“怎么还不上来?快来,同我一起坐。”
卫意闻声回头,看见婢女神色凶狠地瞪着她,似乎在用眼神发出警告:你敢上来试试!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看向杨福琪,后者神情坦然,笑意温柔,像是真心邀请她同乘。
卫意微微颔首,婉言谢绝:“多谢杨小姐厚爱,只是我今日是随您入宫伺候的丫鬟,哪有丫鬟主子同乘的道理,我跟着马车走便是。”
杨福琪望了她片刻,轻轻一笑:“也好。”
天气闷热得厉害,日头高悬,毒辣得几乎晃眼。
卫意跟着马车一路步行至宫门,少说也走了二里路。等到了宫门前,她早已热得满头大汗,双腿也隐隐发软。
一路下来,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裳,那身衣料本就粗涩,此刻紧紧黏在皮肤上,摩擦间刺得肌肤阵阵发痒,她只能强忍着,不时抬手轻轻挠上两下。
宫中规矩森严,马车不得入内,一行人到了宫门口,皆须下车步行。
杨福琪的婢女忙着从车内一样样取出物件,折扇、凉伞、帕子、香囊……一股脑塞进卫意怀里,还不忘反复叮嘱:“这些都是小姐待会儿要用的,你可仔细拿着,别出了岔子。”
“是。”卫意低声应下,将东西一一抱稳。
待车里的东西都收拾妥当,婢女又顺手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塞给她,这才转身掀开车帘,小心翼翼扶着杨福琪下了马车。
烈日当空,杨福琪刚下车,便微微眯起眼。
卫意连忙撑开凉伞替她遮阳,又腾出一只手轻轻摇着团扇。
谁知下一刻,婢女便快步上前,一把接过她手里的凉伞和团扇,动作自然地挤到杨福琪身边。
卫意手上轻松了些,默默退到一旁。
杨福琪侧目瞧了她一眼,见她额前汗珠不断滚落,连脸颊都被晒得通红,便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柔声道:“姐姐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快擦擦吧。”
卫意微微低头,抬起手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恭敬道:“谢杨小姐关心。”
杨福琪只笑了笑,将帕子收了回去。
“宫里不比外头,规矩繁多,又人多眼杂。”她温声叮嘱,“姐姐待会儿便跟着我的婢女,她怎么做,你便怎么做,免得失了礼数。”
“是。”卫意应道。
杨福琪望着她,眸光微微一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文阶今日怕是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姐姐可千万要跟紧我,别走散了。”
卫意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一路上,卫意跟着她们前行,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沿途的宫殿楼阁。
这是她头一回入宫,放眼望去,朱墙金瓦连绵不绝,飞檐斗拱层层相接,处处庄严华贵。只是宫苑广阔,道路纵横交错,她们绕过一重又一重宫门,穿过一条又一条长廊,走了许久,仍未到目的地。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婢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神情顿时慌乱起来,匆匆转过身,快步走到卫意面前,一把将她怀里抱着的包袱夺了回去,把凉伞和团扇重新塞回她手里。
卫意一怔,下意识接住,尚未来得及开口。
杨福琪见婢女神色有异,微微蹙眉,问道:“怎么了?”
婢女蹲在地上,埋头翻找着包袱里的东西,越翻神色越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望向杨福琪:“小姐,不好了!夫人交代一定要带的东西,好像落在马车上了。”
杨福琪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厉声斥道:“你怎么搞的?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忘,你怎么不把自己也忘在马车上!”
婢女吓得一缩脖子,眼珠一转,忽然抬手指向卫意:“一定是卫姑娘没有拿全,奴婢在宫门前明明都收拾出来了。”
卫意一怔,这口黑锅来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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