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城隍庙虽并不在洪州城的中心,却因靠水吃水,挨着一条白沙江而有名。商贩在这里的生意并不比其他街巷显得冷落,前不久的舞龙庙会更盛景在前,揽客的手段只多不少,仍然是各显神通,数见不鲜。
所以虽然算命先生出声拦客,也在情理之中,虽有那么三两个好奇的看客瞧了过来,但并不觉得稀奇。
程青霜恐引人注目,所以干脆弯下腰,拾起了足底的那枚形单影只的铜板,捻在指尖仔细端详,才发现上头是数年前的纹样,印的是至道元宝,这种御书钱名为三体书,当今的皇帝酷爱手书,为取得《淳化阁帖》中的三种字形真意,特地制成了此钱,而自己此刻手中的这枚,正是草书纹样的。
再看过去,只见一位气度翩翩的年轻人正对她微笑,那人衣服浆洗得泛了白,怎么看他通身的气质,都不像是三教九流里为人断命的铁舌头。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似乎就是悬在他背后的五色令旗,年代久远,看起来颇有传承数代的意思了。
她师父曾经说过,江湖里的骗子最爱给人算命了,他们天生就会察言观色,再捡你喜欢,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可知十个里头,九个都是神棍,还有一个,是神棍中的神棍!
程青霜深以为然,并不理睬这青年,反而抬脚就走,至于铜钱,她就笑纳了。
那人原本气定神闲,只等着程青霜走过去求教,眼见她离开,有些傻眼,这下也知道着急了,偏偏大庭广众,又不能把她拦下,强买强卖,只好在她身后扯着嗓子喊了一连串的话。
“那位蓝衣服的小娘子,不是,你别跑啊!把我的铜板还回来呀!”
“祖师爷在上,小生夜观天象,娘子与我命中有缘,你我的缘法在这,你走也没用,走了我也要说!”
“娘子印堂发黑,浑身血气,可知是满身业债,今日不宜向北去,北边大凶,恐有血光之灾!对了,你方才踩了我的铜钱,还拿走了,下次见面,记得要还钱啊!千万别向北去啊!”
待他话音落时,蓝衣服的小娘子早已没了踪影,独他还一心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过了好久,才信步走回了自己的摊位,竟是要收拾东西歇摊儿了。
旁边卖豆腐的商妇见状,却是捂着嘴笑了起来:“王小郎君,你那个天象里,可也有什么红鸾星动不成?”
这样打趣的话一出,旁边买豆腐的人也跟着笑了,可知刚刚都听到了这里的动静。
那位姓王的小郎君只笑不恼,伸手指着近邻面前那勺子里的雪霞羹,说道:“杜大娘,您快别打趣我了,快仔细瞧瞧您那黎祁吧,可马上都要抖下来了啊!”
这杜娘子颇有手艺,经她手中诞生的豆腐本就柔嫩顺滑,吹弹可破,她分了心神,可不是要从手中抖落下来?杜娘子连忙哎呦一声,低头只去管自己的豆腐了。
春露无声,浓墨千重。越靠近城东的所在,越能感受到那种诡异的安静,昨夜的浓烟已不得见,只剩路边的残垣黑土,显示着曾经翻滚在这里的炙浪究竟多么汹涌。
岔路口正有几位妇人正说着闲话,后背大多都是行囊,可知正是城东的人要往别处去,程青霜略略住步,假装无意地凑耳去听,一来二去便大致拼凑出了昨日的情状。
原来昨日起火的原因是因为方寡妇的茶摊里有两名茶客吃多了酒,吵架推搡间不小心碰倒了夜灯,火势在初时并不算大,偏她摊子旁边不知何时被人堆了许多的桐油和干柴,如此一来,不消片刻便燎原而起,借着风势,几乎让城东的长巷都遭了殃,即便是后来泼水来救,也用了许久才灭退了火势。
幸运的是,并不曾有人员伤亡。
今早修建的工匠来过,说有几处人家烧得太狠,至少几月不能住人,其余的也需要修补数日,许多人不愿耽搁生计,有的先去投奔了城中的其他亲邻,有的就只好去借住靠近城西的客栈了。
如今城东几乎没什么住户,只剩十几户家中不曾遭火的,又或是没怎么烧尽的,仍还住在这里。
冯家和周家在巷子深处,烧得并不算厉害,按理说都应当仍然住在里面,但周家的人在着火后便都搬去了崇文书院所在的状元巷,冯香秀死后,书院便聘请了她家的大女儿周婉秋来做夫子,冯家的夫妇却不知所踪了,听说是被孙家用轿子接到了府中去做客。
待说到这,几个妇人又是羡慕,又是奚落,又是感伤,可知人性复杂,实在是一门难懂的学问。
没人留心到夜色里不知何时多添了一双耳朵在听,程青霜也不欲被发现行踪,所以没有选择停留,而是悄然离开,沿着河岸走向了灞桥的另一边。
灞桥上,冷月照波,过路人俱神色匆匆,程青霜却在思索。
一时想到她腕间的春秋蛊仍在沉睡,并没有陷入狂暴或再次反噬的迹象,那么赵水碧夫妇二人应当暂时无虞,又想到也许她已经暴露,此刻折返冯家,绝非上上之策,然而若欲从长计议,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而行,思绪如麻。
正待程青霜走下长桥,忽闻身后传来了马匹的嘶鸣声。
许是因为大火焚烧了马棚,松动了系马的桩石,竟然令那匹名叫潸潸的小红马潜逃,偏偏它是匹极为识途的良驹,竟然闻出了程青霜的味道。
小红马此刻亲昵地向程青霜凑近,像是终于找到了失散的亲人。
程青霜摸了摸它的脑袋,正要牵马前行时,眼睛却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那是唐慈系在马脖子上的百福袋,她记得从前是瘪的,怎么现在这样鼓呢?
她上手扯下福袋,才发现里面的东西颇有重量。打开一瞧,只见一枚泛着青白萤光的珠子悄然卧在这里,其容其色,似乎能与明月争辉。
世间当然没有什么能够夜明的龙珠,其中最紧要的关窍却是当日程青霜被买来的那些青鱼。
虫洞道宫的杂书中曾有一本《南海杂谈》,传闻南海一带的渔民,在前朝时为了应付朝廷的苛捐杂税,研究了制作假珠的工艺,那里的工匠躲采用青鱼目作为珠胚,剔去筋膜,反复晾晒,再把贝壳研磨成碎的粉末,混合鱼胶涂抹均匀,等到阴干之后,用硫磺和木炭烧出颜色,最后再用贝壳粉反复打磨。
可惜具体的细节她没记清楚,所以用量和步骤都需要反复斟酌,一连失败了几日,冯家也连着吃了好几日的鱼。赵水碧见状,不得不暂时放过了冯建春,将他唤醒,逼迫着这位颇有水准的匠人来亲自操持这件事,至于进展如何,程青霜也不知道,更不知道唐慈何时悄悄藏起了这颗珠子。
抚摸着那百福袋,程青霜心中忽又有了另一层的计较:如今龙珠在手,何愁不能李代桃僵,反客为主?
他们要她躲避不及,如过街老鼠般地躲藏在这洪州街头,可她偏不要如此。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天光乍亮,黎明破晓,又一个清晨开始了。
然而无论白天或是黑夜,对于纪宪文来讲,都没有任何分别,因为在那场对抗权贵的结果中,林克行失去了自由,吕渚失去了生命,而他失去的是一双眼睛。
这一天注定与任何的时间都不存在区别,他自然也无法看到,昨天那个原本消失不见的背篓,又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房间里。
纪宪文自从失明之后,便不爱出门,若非吕渚的忌日,他也决不会入城,这里不比他的田野,能听到鸟鸣与泉流,被围起来的太像一座牢笼,而一旦走出这里,就要感受着那种他分明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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