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从裴砚书房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大夫在裴府看了十几年的病,什么刀伤箭伤都见过,但这一次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老大夫把剪下来的半截箭杆和几块浸透血的药布交给管事,又开了两张方子,一张内服防烧,一张外敷消炎。
走到廊下时,老大夫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昭宁,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伤口本身不算深,但箭头上锈得不轻,今夜怕是要发热。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药布,若烧得太高就用温水擦身。老夫明早再来。”
沈昭宁点了点头,让管事送大夫出去,然后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裴砚靠在榻上,左肩的伤口已经重新清洗缝合,裹着厚厚的白药布,药布上隐隐透出淡淡的血迹。
裴砚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中衣,半边衣领被药布撑开,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好几个色号,额角的擦伤上过药之后不再渗血,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几分精气神。即便如此,裴砚听见推门声还是睁开眼睛,看清是沈昭宁之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你怎么不去歇着?”裴砚声音比平时哑了些,但语气还是那副不正经的调子。
“大夫说你今夜要发热。”沈昭宁没理裴砚的嬉皮笑脸,走到榻边把药方放在案上,“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药布。你以为让大夫把箭拔了就完了?”
沈昭宁搬了把椅子放在裴砚榻边,坐下来,拿起大夫留下的干净药布和药膏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春鸢端了温水进来,又端了碗热粥,把灯挑亮了些,然后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裴砚靠在引枕上看着沈昭宁做这些事,眼神比平时安静了很多。
沈昭宁把药布取出来叠好,又把温水盆往榻边挪近了些,把铜盆里的手巾捞出来拧干搭在盆沿上。每个动作都理所当然,好像这本来就是她该做的事。
“你在车上说,你没想到。”裴砚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些。
沈昭宁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药布,没有抬头。“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我会挡。”裴砚说,目光落在沈昭宁低头的侧脸上,“可你想想,我哪次没挡?朝堂上参你的折子是我挡的,茶会上嚼你舌根的人是我挡的,太后寿宴那天你被堵在宫门口也是我挡的。”
沈昭宁的动作停了下来。裴砚没说错。从她开始查母亲的案子起,裴砚就一直在替她挡:朝堂上的**、宫里递出来的压力、三皇子一系在暗处放的冷箭,裴砚从不说细节,是沈昭宁从管事和护卫嘴里一点点拼出来的。“挡那么多回,你也没跟我说过。”
裴砚笑了一声,很短,带着点自嘲。“我又不是那种做一分事说十分话的人。再说了,你要是知道我挡了多少,你肯定会觉得欠我,我不想你跟我谈还人情。”
又是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可沈昭宁听出了底下藏着的东西。裴砚不是怕沈昭宁欠人情,裴砚是怕她把两个人的关系算成一笔账。
沈昭宁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从来不跟她谈条件。裴砚帮她调兵部旧档、藏证人、挡刀挡箭,每一件事都是先做了再说,从来不等她开口,也从来不跟她算账。
裴砚唯一一次说“这是我欠你的”还是那天替她挡住**时,可沈昭宁想了很久也没想通裴砚到底欠她什么。
“你把粥喝了。”沈昭宁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淡,“喝完睡觉。”
裴砚看了沈昭宁一眼,端起粥碗慢慢喝了几口。药劲还没完全过去,裴砚的动作比平时迟缓些,勺子在碗里搅了几下就放下了,靠在引枕上闭了眼。沈昭宁没有催他,只是把粥碗收走,把灯挑暗了些,然后坐回椅子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夫说的发热果然来了。
裴砚的体温从正常一路升到烫手,额角的汗浸湿了药布,他闭着眼睛眉心拧成一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粗重而紊乱。
沈昭宁把温水盆里的手巾拧出来替他擦额头、脖子、手心。裴砚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偶尔含混地嘟囔几个字,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昭宁每隔一个时辰给裴砚换一次药布。揭开旧药布时伤口边缘有些泛红,沈昭宁按大夫的方子重新上了药膏,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生怕弄疼他。
裴砚半睡半醒,偶尔皱眉,偶尔不安地偏一下头,沈昭宁就停下动作等他安静下来再继续。
换到第三次药布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沈昭宁的手很稳,但她的心一直是揪着的。她见过裴砚游刃有余的样子,却从来没想过裴砚会躺在这里,苍白、安静、脆弱,嘴唇干得起了皮,连最平常的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沈昭宁怕了,怕裴砚出事。这种怕和前世她怕侯府垮掉、怕沈家被抄、怕自己活不到明天都不一样。沈昭宁心里烧着的是一种滚烫的恐惧:如果那一箭再偏两寸呢?如果箭头上的锈引发了败血症呢?如果——沈昭宁不敢往下想了。
沈昭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换药布时一直很稳,此刻搁在膝盖上却微微发着抖。她用力攥紧了拳头,让指甲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边缘,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裴砚侧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像是梦中的呓语,又像是在找什么人。
“昭宁……”
沈昭宁猛地睁开眼。
裴砚喊的是她的名字。不是“沈娘子”,不是“沈大小姐”,不是那种世家公子对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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