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珵在奥尔洛夫的营帐里躺了三天。
第四天他就要走。奥尔洛夫说伤没好,怀珵说围城不能没人。奥尔洛夫看着他裹着裘皮大氅、左臂还吊着绷带却执意要翻身上马的样子,知道自己拦不住——从来就拦不住。他带了两千骑兵,亲自把怀珵送回了大营。
大营里的人看见他回来的时候,整个营地安静了一瞬。莱文从帐子里冲出来,看见他活着骑在马上,愣了一下,低下头快步走过去接缰绳。菲尼克斯站在帐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圈红了。乔安娜什么都没问,转身进帐去煎药。瓦夏当天晚上多做了一碗粥,放在怀珵案头,没留话。
怀珵回来了。伤没好全,但人回来了。围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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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第十九天清晨,霍伦都城的南门缓缓打开了。
城门发出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呻吟。厚重的铁门板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灰蒙蒙的街道。没有人冲出来,也没有人举着武器,只有一队人慢慢地从城门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塞巴斯蒂安。他穿着全套礼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前的家族纹章也褪了色,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腰带束得很紧。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腰背却挺得笔直。他知道自己输了,但不会跪着输。
菲尼克斯低声告诉怀珵:围城第六天夜里,老公爵弗里德里希在城堡里中风偏瘫,话都说不囫囵,城防与和谈的事从此全压在了塞巴斯蒂安一个人身上。怀珵听了没说话,只是看了那个三十四岁的世子一眼。
他身后是里昂,左臂吊着绷带,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后面是霍伦的将领们,一个一个低着头从城门里走出来。最后是士兵——一万多人,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很多人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怀珵骑马站在南门外。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塞巴斯蒂安走到他面前停住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三步。
"你输了。"怀珵说。
"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平,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你勾结我大靖穆家,出兵三万,犯我北境。"怀珵说,"你知道这是什么罪。"
"知道。叛国,死罪。"塞巴斯蒂安闭了一下眼,"但出兵犯境不是我的主意。"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信纸已经很旧了,折痕处几乎要断。
"穆太师的亲信赵德丰写给我的。只要我出兵牵制北境兵力,穆家在大靖内部发动政变,事成之后北境三城归霍伦。末尾盖着穆太师的私印。"
怀珵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那个印他太熟悉了——大半年前他遭人绑架,背后就有这个印的影子。
"我信你。"他说,"但这封信能让你不死,不能让你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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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怀珵在霍伦都城的议事厅里设了一场临时军法审判。
不是为了判决——是为了留档。
塞巴斯蒂安和里昂跪在厅中央,两侧是霍伦的降将和大靖军的将领。怀珵坐在正中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封信和一份由文书逐条宣读的罪状。
"霍伦公爵世子塞巴斯蒂安,勾结大靖叛臣穆氏,出兵三万犯我北境,致北境百姓遭受兵燹之灾。"文书念完,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怀珵抬了一下手,文书翻开第二页,声音更冷。
"依大靖律——勾结外邦犯境者,论叛国,夷三族。依瓦兰军法——未经女王陛下或摄政公爵授权,擅自调动军队越境作战者,视同叛国,主犯处斩,从犯终身苦役。"
他看着塞巴斯蒂安。"你触了两国的法。你有什么要说的?"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没有什么要说的。信在那里,罪在那里。我只求一件事——我的士兵是无辜的。他们是奉命守城,不是自愿犯境。"
"你的士兵我会善待。"怀珵说,"但你自己——必须回圣米尔堡受审。这封信能让你从叛国罪降为从犯,但死罪免了,活罪难逃。"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里昂没有跪。他被两个大靖士兵按着肩膀,但脊背挺得很直。
"你没什么要说的?"怀珵问他。
"有。"里昂的声音沙哑,"白鹿原一战,你赢了。我心服口服。但我的两百多人——他们没有投降。他们是从城墙缒下去的,不是从正门出来的。他们还在林子里。"
"我们在白桦林已经遭遇了,大部分被奥尔洛夫击溃逃走。"怀珵说。
里昂的脸色变了一下,低下了头。
审判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文书最终宣判:霍伦公爵世子塞巴斯蒂安,以叛国从犯论,褫夺爵位,押送圣米尔堡候审,终身不得归境;霍伦将军里昂,以越境作战论,褫夺军衔,与塞巴斯蒂安同押圣米尔堡,服苦役十年;其余十二名霍伦高级将领,各降三级,押送圣米尔堡服苦役五年,期满可归。普通士兵按降兵待遇处置——管饭治伤,遣返归籍,既往不咎。霍伦的文官系统暂时保留,由大靖军派驻监理,维持城中秩序。
奥尔洛夫在判决书上签了字。
怀珵走出议事厅的时候,菲尼克斯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殿下——"
"先让人活下来。"怀珵说,"开仓放粮,先紧着城里的百姓。饿了这么久,其他的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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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伦城破后的第三天夜里,营里出事了。
大靖军和穆家军打起来了。
起因是一匹马。穆家军的一个百夫长看上了大靖军一个士兵的坐骑——北境产的好马,腿长膘肥,跑起来四蹄不沾雪。百夫长想换,士兵不肯。百夫长仗着人多硬抢,士兵不服动了手,两边的人全冲上来了。
营帐外面火把通明,喊杀声震天,怀珵被吵醒的时候两边已经打成一团。他披上衣服走出去,副将已经在那里了,急得满头大汗,说快两百人了。
怀珵看着那团乱哄哄的人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径直走了过去。副将想拦,说危险,怀珵没有停。
他走到两军中间,没有甲胄,没有武器,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袍子。火把的光打在他身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停。"
声音不大,但两百多个举着刀拿着棍、浑身是血的汉子全停了。
"谁先动的手?"怀珵问。
没人说话。他问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冷了下来,那个百夫长才从人群里走出来。
"是我。"
"为什么?"
"他的马——"
"所以你就抢?"百夫长的脸涨红了。怀珵没有等他辩解,转身看着大靖军那个士兵。"你呢?他硬抢你就打人?"
士兵跪下来想解释,怀珵抬手止住了他。
"从今天起,没有大靖军,没有穆家军。只有大靖军。"他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抢东西、打人,像什么话?"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走到那个百夫长面前,说:"跪下。"百夫长跪了。怀珵也跟着跪了下去。
副将急了。"殿下——"
"闭嘴。"怀珵看着面前的百夫长,"你错了。抢手下的马,是错。带人打架,是错。让我的人伤了,更是错。所以你领罚,三十军棍。"
百夫长的脸白了。三十军棍,打完半个月下不了床。
"然后,"怀珵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也领罚。治军不严,也是错。十军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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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营里所有人都看见了——五皇子殿下趴在长凳上,挨了十军棍。
行刑的是莱文。莱文下手不算重,但每一棍都是实打实地落了。闷响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传出去,整个营地都听得见。怀珵一声没吭,只是咬着牙,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十棍打完,他从长凳上站起来,脸色苍白,腰背挺得笔直。他走到那个已经被打过三十棍的百夫长面前,蹲下身。
"从今天起没有大靖军没有穆家军,只有大靖军。你是我的人。我的人不能抢东西,不能打人,不能让我的人伤心。"
百夫长的眼泪掉了下来。
"殿下,我服了。"他说,"真的服了。"
莱文收棍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因为累——三十棍他打得稳,十棍他打得也不重,但每一棍落下去的时候,他看着怀珵后背上的旧伤被震得微微发颤,那道白桦林里留下的箭伤刚刚结了痂,此刻又渗出了血,洇透了里衣。他打了一辈子仗,砍过人的脑袋,也挨过军棍,但从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每一下落棍都像是在打自己。
他把棍子交给副手,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殿下站起来了",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比如"你就不该领这个罚",比如"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但他是行刑人,他领了命,他打了。这是他这十年来做过最难受的一件事。
乔安娜站在自己的帐门口,隔着二十步远看着这一切结束。
她没有走过去。她不需要走过去——她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伤口重新检查了一遍。白桦林的箭伤在后背偏左,刚结的痂被军棍的震动震裂了,渗血不深但会延缓愈合。右肩的旧伤是冰原上落下的病根,阴天就疼,今晚这种打法明天大概会肿起来。
她在心里把药方改了三处,转身去重新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火光映在她脸上。她想起五天前自己说的那句话——"五天,别动。再乱跑我就不管你了。"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怀珵躺在床上冲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她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她不会不管他。
他吃准了她不会不管他。
菲尼克斯站在怀珵的帐门外。
帐帘半掩着,里面亮着灯。他看得见怀珵坐在案前的侧影——刚挨完十棍的人,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但他坐在那里看地图,坐得笔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菲尼克斯没有进去。他在想五天前的事——怀珵只带十二个亲卫去白桦林,他反对了,没用。他知道怀珵做的决定没有人能改变。但今晚这件事不一样——今晚怀珵的决定是让自己挨十棍。这件事他可以改变,他应该阻止。可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怀珵跪下去、趴下去、挨完棍子站起来,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不是因为他觉得怀珵做错了。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怀珵会用同样的话回他:"犯了错就要罚,不然他们凭什么信我?"
这句话他没法反驳。
菲尼克斯靠在帐柱上,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很亮,北境的星空总是亮得不像话。他想起怀珵三天前写的遗书——那封信至今揣在怀里,没有送出去。写遗书的人没有死,挨了军棍的人还在看地图。
但他忽然觉得,从今往后,他得更加小心地看着这个人。不是因为殿下会犯错——是因为殿下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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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之后,营里的气氛变了。
变化不是一夜之间的事,而是从一些很细小的地方开始的。大靖军的士兵开始把多余的干粮分给穆家军的兄弟,穆家军的士兵会在大靖军的人受伤时背着他回营。两支军队不再分帐篷吃饭,不再各练各的阵法,巡逻的时候也混编在一起了。
不是因为那一顿军棍——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五皇子为了两支军队的和睦,自己趴在那里挨了十棍。统帅错了就认,认了就罚,不偏不倚。这样的将领,谁不服?
三天后莱文来找怀珵。
怀珵正坐在案前看地图,脸色还有些苍白——十军棍的后遗症还在,坐久了腰会疼,但他坐得很直。
"殿下,"莱文站在帐门口,"你不该自己领罚。"
"为什么?"
"你是统帅。统帅不能挨打。"
怀珵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为什么不能?因为统帅是神?是不能犯错、不能受伤、不能低头的?"
莱文没说话。
"莱文,统帅也是人。人就会犯错,犯了错就要罚。不然他们凭什么信我?"
莱文沉默了很久,末了笑了,说:"你真的长大了。安德烈如果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他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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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圣安行宫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初了。
不是军报——军报走的是官府驿道,先到京城再转瓦兰,至少要二十天。萨布丽娜的绸缎庄渠道快三天。那天傍晚明华正在替女王抄一份杜马议事录,萨布丽娜掀帘进来,脸色不太对。
"他出事了。"
明华的笔没有停。她把正在写的那行字写完,搁了笔,才抬头。"什么事?"
"围城的时候带了十二个人去白桦林查封锁线,中了埋伏。两百多人。"萨布丽娜的声音压得很低,"箭伤在左肩,不深,流了不少血。脚踝扭伤。奥尔洛夫的人赶到的,再晚一刻就没了。"
明华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很轻,按完就松开了。
"现在呢?"
"在奥尔洛夫营里养伤。烧了两天,退了。没有性命之忧。"萨布丽娜看着她,"信是菲尼克斯写的,走的咱们的渠道。他不让写得太细,只说不碍事。"
明华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重新拿起笔,把议事录抄完。萨布丽娜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帐帘落下之后,明华一个人坐了很久。窗外的海风拍打着礁石,声音很闷。她把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她只是在想——十二个人。两百多个敌人。他只带了十二个人。
她在杜马旁听了半年,见过瓦兰的将军们打仗前怎么调兵遣将,怎么在地图上算兵力对比,怎么为了十个人的增减争一个时辰。然后她想起沈家寿宴上的怀珵——他坐在主位下首,脊背挺得笔直,明华给他斟酒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腕子,凉得像玉。他坐了整整一个晚上没有换过姿势,但她看见他搁在膝上的左手有两次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料。他疼。他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就是那个人,带着十二个人走进了两百人的埋伏圈。
她忽然理解了萨布丽娜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她们在聊杜马的事,萨布丽娜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别让他死。"明华问什么意思,萨布丽娜摇头不说了。
现在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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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是第二天知道的。
消息是塞缪尔递进去的。奥尔洛夫给女王写了私信——他是女王的人,怀珵负伤的事他不敢瞒。信很短,说箭伤未及骨,将养数日即可,请陛下放心。
女王看完信,把它折好,放在手边。她坐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蓝色的海,很久没说话。
明华进来送文书的时候,女王叫住了她。
"你坐。"
明华坐下了。书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明华觉得冷。
女王看着她。女王今年五十多了,金发里掺了白丝,眼角的皱纹很深,但那双蓝眼睛还是锐利的——像两块被海水磨了一辈子的冰。
"他受伤了。"女王说。
"我听说了。"
"在白桦林。十二个人。"女王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他从小就这样。安德烈在的时候拦着,安德烈不在了,没人拦得住。"
明华没有接话。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明华没想到的话。
"他身上的毒,你知道多少?"
明华抬起头。"灰藜草。在冰原中的。"
"灰藜草只是引子。"女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他中的是冰原上几个部族秘传的毒药,灰藜草是药引,毒性入骨,寻常解法只能压制,不能根除。你的侄子尤里就是死于这个毒。现在这个解药的全方在我手里。"
明华的呼吸停了一瞬。
"全方?"
"完整的解药。"女王说,"从他中毒的次年,我就派人在冰原找人配制解药。三味主药,七味辅药,炮制方法我都知道。"
明华看着女王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愧疚,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为什么——"
"不给?"女王替她把话说完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海。"因为给了,他就好了。好了就不需要瓦兰了。他是大靖的皇子,身上流着大靖皇帝的血。我把他养了十五年,教他打仗、教他治国、把瓦兰的兵权交到他手里——然后他回大靖了。我如果把解药给他,他身上最后一根线就断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壁炉里木炭裂开的声音。
明华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女王说的是实话——不是对的实话,是真的实话。女王不是在忏悔,也不是在辩解。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做了五年的决定。
"那现在呢?"明华问。声音很稳。
女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现在他在替瓦兰打仗。"女王说,"霍伦是瓦兰的叛臣,蛮族是瓦兰的边患。他打赢了,瓦兰北境十年无事。"
她顿了顿。
"药方我会给他。等他打完这一仗。"
明华明白了。不是良心发现,不是心疼儿子。是交易——他替瓦兰打赢了,她把药给了。两清。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女王叫住了她。
"明华。"
"陛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血?"
明华没有回头。她想了想,说:"我觉得陛下算得很清楚。"
女王笑了一声。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种很疲惫的笑。
"你跟他一样。"她说,"你们都是那种——看透了还能站在原地的人。"
明华没有回答。她掀帘出去了。
走廊里很冷。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她走了几步,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
全方在女王手里。她知道解药,知道怎么配,知道每一味药的炮制方法,但她选择不给。不是因为没有,不是因为配不出来,是因为她需要怀珵身上留着那根线。
而怀珵知不知道?
明华想起在沈家药圃旁的亭子里,她把那半本药典推给他看的样子。她给他把过脉,手指搭在他腕上,指尖冰凉。她问他"你的药够用吗",他没有回答。后来沈家被抄,她被安置在景和宫偏院,他在襄王府,两个人隔着整座京城,没有再见过面。再后来是津海卫行宫,他躺在床上,脸色灰白,气若游丝,却撑着交代萨布丽娜带她回瓦兰。他说"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治不好的",说"让她别等了"——他说的是女王,但明华站在床边,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手指尖都是凉的。他从来没有问过"这个毒能不能解"——他只是喝着那些压制毒性的药,忍着,然后做他该做的事。
他知道。也许不全知道,但他一定猜到了。
所以他在信里从来不提自己的身体。不说疼,不说毒,不说药。他只写战报,写阵法,偶尔写一句"北境的星星比南边亮"。因为他知道写了也没有用,他不求。
明华从墙上直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她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一步就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回到房间,她点上灯,铺开纸,给怀珵写信。
她没有提药方的事。不能提——这封信走的是绸缎庄渠道,虽然加密了,但万一被截获,就是瓦兰女王扣留解药、大靖皇子中毒多年未解的惊天丑闻。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写了杜马最新的局势,写了格雷索恩暗中调兵的迹象,写了女王已经同意在战后追加一批粮草和铁甲支援。写完正事,她停了一下,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仗打完了回来。瓦兰的事我替你盯着。该是你的东西,我替你看着。"
她没有说"药"这个字。但她知道他会懂。
信发出去之后,她坐在灯下,把女王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三味主药,七味辅药。她不懂药,但她记得萨布丽娜跟她说过,瓦兰最好的药师在王宫药房里,女王的药用物资是单独走账的。
她不能从女王手里拿药方。但她可以从别的地方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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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女王又召了她。
这次不是在书房,是在一间小客厅里。壁炉烧着,桌上摆了茶和点心——不是召见臣子的排场,更像母亲叫女儿来说话。但明华进门的时候看见女王手边压着一叠信,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些信她认得。牛皮纸信封,细麻绳,没有署名——绸缎庄的渠道。她寄出去的每一封信都长这样。
"坐。"女王说。
明华坐下来。女王把那叠信推到桌上,不厚,七八封,用一根缎带束着。明华认出最上面那封的火漆——是她上个月寄出的第三封,边角被蒸汽熏过,又重新压平了。有人拆开看过,再封好的。
"你的字写得不错。"女王端起茶杯,语气像在聊天气。"杜马的局势、格雷索恩的底牌、北军的驻防和补给——条理清楚,判断也准。萨布丽娜教得好。"
明华没有说话。
"我拆了你的信。"女王说。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像在说今天海面上有雾。"每一封。从第一封开始。"
"我知道。"明华说。
女王微微挑了一下眉。"你知道?"
"绸缎庄的渠道是您的。"明华看着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信会经过您的手。所以我在信里写的每一句话,都不怕您看。"
女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近乎欣赏的笑。
"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那叠信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平安符,"女王说,"你缝了一个时辰。扎了两次手指。"
明华的呼吸停了半拍。
"针脚歪歪扭扭。"女王的语气没有波动,但每个字都像在丈量什么,"你不会做针线。你从小就不会。在沈家的时候乳母教过你,你学不会,说针比笔重。"
她抬起眼睛看着明华。
"你为了他,缝了一个你不会缝的东西。"
明华没有接话。
"我问你,"女王说,"你对他,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程度?"
"别跟我绕弯子。"女王的声音轻了一度,但反而更重了,"信里夹平安符,末尾写'活着回来',在杜马为他站起来跟格雷索恩对着干——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些意味着什么。我要你说出来。"
壁炉里的炭"啪"地裂了一声。明华看着壁炉里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不是搪塞。是真的不知道。沈家寿宴上我在药圃亭子里给他把过脉,他疼成那样一声不吭。后来到了瓦兰,我听了一百个人讲他的事,每一个人讲的都不一样,但每一个人讲他的时候,语气里都有一种东西——不是怕,也不是敬,是信。我给他写信,他回信。他在信里从来不说软话,但第七封信他写了'字也好看'。"
她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您说的'到什么程度'。我只知道他在前线打仗,我在瓦兰能替他做的,我都做。剩下的,等仗打完了再说。"
女王听完,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做了一件明华没有预料到的事——她点了点头。
"好。"
明华愣住了。
"您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女王靠回椅背上,碧绿的眼睛在壁炉火光里像两颗温润的石头。"你给他递情报,替他在杜马说话,在他身上花心思——这些对瓦兰有好处。他打赢了,瓦兰北境十年无事。你跟他走得越近,他越不会跟瓦兰为敌。"
她顿了一下。
"两颗棋子各走各的,是两颗棋子。两颗棋子绑到一起——"
她没有说完。但明华听懂了。
血一下子凉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有人把一桶冰水从她头顶浇下来,浇透了骨头。她坐在那里,看着壁炉里的火苗,看着女王手边那叠被拆开又封好的信,看着那张五十一年岁月刻出来的、平静得像海面的脸。
女王不是在试探她。也不是在阻止她。
女王是在确认。确认她对怀珵的感情有多深,确认这根绳子够不够结实,确认两颗棋子绑在一起之后能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她拆信不是为了监视——是为了称重。她问"到什么程度了"不是母亲担心女儿——是棋手在评估棋子的价值。
她甚至不需要明华回答。她已经有答案了。平安符、杜马、"活着回来"——这些就是答案。她只是要亲耳听见,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您从来没有想过拦我。"明华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从第一封信开始,您就知道。您一直在看。您看我怎么给他递情报,看我怎么在杜马站起来,看我怎么缝那个平安符——您都看在眼里。您不拦,不是因为您开明。是因为这对您有用。"
女王没有否认。
"我跟他走得越近,"明华一字一字地说,"他就越被瓦兰拴住。他赢了,瓦兰得利。他输了,我是您的女儿,您可以拿我换别的东西。不管他输赢,您都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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