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不惊
银簪落地,铮然一响。
谢清源被惊醒,下意识俯身欲拾,又在触到的瞬间如被灼伤般缩回手。
又一声轻鸣。
屋外守夜的砚舟推门而入,见那人揉着眉心,微愣怔的模样,不由放低了声音:“薛小姐?我刚刚收拾完回来,瞧你累睡着了,就没吵扰……”
他点点头,若无其事捡起来。手中银簪冰冷,他望了望床榻上的人,麻沸散药效未尽,“他”沉沉睡着,嘴角微扬,像是难得的好梦。伤口已被妥善处理,敷过药,又被细细包扎。
还有些许先前记忆——
初时药力未全发作,他只觉得困倦,尚带着丝清明。砚舟递布递剪,另一手擎烛,因他的动作不时摇晃。
他就这那昏摇的烛焰,寸寸描摹她专注的表情,兰息轻扫肩头,明明麻失触觉,偏又因那丝缕香气,幻出温热错觉。一滴凝于鬓角,顺着脸颊划下的汗珠,他眼睁睁看着,因她倏然的转头,滴落在他的掌心,如一滴泪。
而后还有渐渐茫远的她絮絮埋怨:“找到伤药怎么不早说呀,闻起来药效倒是更足,早知道就不跟着到处跑了……”
他就这么堕入甜梦。
醒来发现又交换了身体。
谢清源叹了口气:“我去休息,你看着吧。”
现下在这民居,并无浴室浴桶,他更克制着不去回想先前在她家沐洗的触感,只略擦了擦手脸,便上了床。
这具身体,需要休息。
她这几日总日夜打转,为他看顾后才在偏室浅眠一会,白日,又忙于黄灿之事,实在是疲累不堪。
然而刻意欲睡,却反而辗转难眠。
他胡思乱想着交换的关窍。
第一次,在栖霞山,白日里二人见面,夜间他批过内史莫如呈递的文书;
第二回,他为暑热晕厥,她为其施救;
第三回,他为麻沸散,亦是为其施救……
有何关联?莫不是下一回,仍是施救所致?可又要如何解释初见?
但他直觉,往后同她的牵扯还要更多、更多……
于他为幸,于她却是不幸。
他轻咬了下唇,微攥枕巾,脸埋在其间,仍还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他不欲放手,甚至暗自庆幸,这是上天赐予他的生机。
他曾鄙薄莲教下作,编造些子虚乌有圣女净世之说惑乱人心。
可……
她如何不是,天降于他的神女?
这番怪诞交换,只恐说破了,又回天上去。
*
次日依旧早起送别,薛苒脑袋已快蒙成雾一样。先前总不耐烦母亲管这管那,其实自己也是爱操心的命。
大毛已换了身鹅黄的裙子,躲躲闪闪怕被笑话,薛苒只看见个侧脸,瞧着倒真像一个秀气羞怯的小女郎。
而灿灿瘦脱了稚气,束起发,亦像那么回事。
“怎么不看看我啊小姐,我可是为你顶骂去的呜呜呜。夫人罚我您可得记着我的惨……”
薛苒:“……”
她上前狠抱了一下。
“去去去。”
一路顺畅通过,她看着那远行的车马,总算放下一点心。
“这一下,心跟落地了似的,城里跟个什么鬼地方一般,还是早溜为妙……”
因时蔬暂不够了,燕归去采买,薛苒亦跟着。
“嗳,说句医者不当讲的,换做我,伤几日吃不得好的,嘴巴都寡淡死了,他倒是一声不吭,我都怀疑他没什么味觉。”
“主子曾经茹素数年,这些口腹之欲,是不大重的。”
“噢,我记得……你是跟了他八年?他小时候就这么老成吗?”
燕归沉默。
薛苒没等来答复,暗想真是的……这又不算讲坏话,怎么这么谨慎。
她挑过菜,又耳听婶子们讲闲话,想探点消息。燕归却在这时倏地于她背后轻声:“走。”
她立时警觉,趋步跟上:“怎么了?”
大概情况复杂,三言两语概述不清,他只加快脚步,好在她体力尚可,勉力跟着,七拐八拐,又进了一个小巷。
“别出来。”
只留下这么一句,他一人快步走出巷末。
她隐在杂物后,只露一个小缝观察形势。此刻心怦怦跳,又懊恼自己放松警惕、得意忘形,做什么非要一块跟着?又是担忧、又怕自己拖了后腿,只努力平静匀住呼吸。
祖母说,那些武功高强的人,耳力惊人,一声惊呼或者杂乱的呼吸都可能暴露。
良久,燕归阔步回了巷子。
“出来吧。”
她一喜,正想飞奔出去,不想触及那人双眼的瞬间,却似被蛇、或者是更为凶猛的兽盯住,脚不听使唤。
不是燕归。
不是。
他的面貌很像,但……眼神不对,站在中间环视四周时,微□□着身子。
燕归一向立定如松的。
江湖上的人有易容术。
她虽爱看话本子,但对这种传言也只是一哂。祖母更说,当下并无这般技术,直至今日……亲眼见着这人。
像极、反而又多了几分非人之感。
她紧张爆了,会易容,还会什么武功?她可从来也没跟练家子对上过。
眼见一步步走来,快搜到她的藏身处,她豁然一起,将布障盖在他的头脸,又狠狠一拳,随即跑出去。
左……左……右……
脑子快想啊……来时怎么走来着?终于她又没进人潮中,钻进了一家首饰铺。
她抚着心口,斜眼望着身后并无尾随之人,假作看着那些珠环钗簪。
“看着都有些俗气,还有么?”
边说着,又提步上了二楼。
高处视野上佳,她坐窗前,透着微微拂动的帘幔留意着街上,又假作漫不经心地挑剔着伙计端来的几盘钗环。
侧间打帘出来一人:“薛小姐眼光倒是高,怕不是特来消遣的?”
见得来人,薛苒脸色微变。
好烦。
在逃命呢,怎么偏钻来了秦家的铺子。
她烦躁得很。
跟秦霜的梁子结在幼时,互相看不上眼,但自从她家金银铺发起,搬进城里,来往也少了很多。未想几年不见,听声音就识得她来,在里面算账也要跑出来跟她来吵一架。
薛苒假模假样:“哇,好些日子不见,你家又新开了间首饰铺?好厉害啊!”
“我、你看我这簪子变形了,我真是要换……”
“嗳,我自己身上的确没带够银子,苏合那丫头,不知道跑哪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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