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导演的电话是在傍晚打来的,像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周星星阁楼里黏稠的闷热。

“周星星?我是《江湖恩仇录》剧组的王副导。有个角色,演码头小贩,三句台词,明天下午三点试戏,能来吗?”

周星星握紧话筒,手心瞬间湿透:“能。在哪儿?”

“西贡码头,旧货仓那儿。带两身换洗衣服,可能要过夜。”王副导顿了顿,“片酬八十,管饭。行就行,不行我找别人。”

“行。”周星星的声音发紧,“谢谢王导。”

电话挂了。周星星站在原地,看着窗外九龙城寨密密麻麻的屋顶。傍晚的夕阳把那些瓦片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八十块,三句台词,过夜。比他演店小二多三十块,多两句台词。

他从床垫下掏出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写下:

“1985年10月18日。接到《江湖恩仇录》小贩角色。三句台词。码头。明天试戏。”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林月的声音,背景里有打字机的敲击声。

“林记者,是我。我接到个角色,三句台词,码头小贩,明天试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戏?”

“《江湖恩仇录》,王副导的。”

“那个王胖子?”林月的声音里带了点意味,“他手下的戏,大多粗制滥造。但……有台词就是进步。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周星星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又是沉默。然后,林月说:“三句台词,你准备多久?”

“三天。”

“什么?”

“从明天试戏,到正式拍,应该有三天空档。”周星星的声音很平静,“我用这三天准备。”

林月笑了,笑声很轻,但很真。“行。那三天后,我去码头看你。别让我失望。”

电话挂了。周星星放下话筒,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寨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远处,西贡码头的方向,有零星的船灯在海上漂,像迷路的星。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三句台词——是王副导在电话里念的,他当时就用铅笔写在手心,现在腾到纸上。字迹很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

“老板,新鲜的鱼!今早刚捞的!”

“五文钱一条,十文钱三条!”

“慢走啊老板,下次再来!”

就这三句。角色是个码头卖鱼的小贩,没有名字,就叫“鱼贩甲”。戏份只有一场:主角逃亡到码头,在他这里买鱼,顺便打听消息。全程不到一分钟。

周星星看着那三句台词,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里面是些杂物,最底下压着件深蓝色的粗布褂子——是父亲当年做武行时穿过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抖开褂子,穿在身上。有点大,但正好有小贩那种松垮的感觉。他走到阁楼角落那面破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二十五岁,脸色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穿着过时的粗布褂子,站在昏暗的阁楼里,像个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真正的码头小贩。

“老板,新鲜的鱼!今早刚捞的!”

他开口,声音在空荡的阁楼里回荡。太亮,太脆,不像。码头小贩叫卖一整天,嗓子应该是沙的,哑的,带着海风的咸腥味。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再来一次:

“老板,新鲜的鱼……今早刚捞的……”

这次好一点,但还不够。他想起九龙城寨巷口卖菜的李伯,每天天不亮就开嗓,那声音像破锣,但有种奇特的韵律感——是常年吆喝练出来的,一种近乎本能的节奏。

周星星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码头,海风扑面,鱼腥味混着咸腥的空气。身边是其他小贩的吆喝,脚下是湿漉漉的木板,手里拎着一条刚死的鱼。

“老板!新鲜的鱼!今——早——刚——捞——的——”

他拉长尾音,在“今早”和“刚捞”之间做了个小小的停顿,让那句话有了起伏,有了重点。喊完,他睁开眼,镜子里的人眼睛发亮,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红。

他点点头,继续下一句。

*

第二天一早,周星星去了西贡码头。

不是去试戏——试戏是下午三点。他是去“准备”。穿着父亲那件旧褂子,手里拎着个空竹篮,混在清晨码头的喧嚣里。

真正的码头比想象中更大,更吵。渔船靠岸的汽笛声,鱼贩的吆喝声,搬运工的号子声,买主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交响。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鱼腥味、柴油味、汗味。

周星星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站着,看着。看那些真正的鱼贩怎么吆喝,怎么称鱼,怎么收钱,怎么和熟客插科打诨。他们的手因为常年泡海水而粗糙开裂,他们的脸被海风和日头晒成古铜色,他们的眼睛看人时有种渔民特有的、直勾勾的锐利。

他看了一个穿黑色胶皮围裙的老伯,六十多岁,背有点驼,但吆喝起来中气十足:

“石斑!青衣!左口!新鲜到爆啊!”

每喊一种鱼名,他的手就指向竹筐里对应的鱼,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指挥一支无声的乐队。

周星星悄悄模仿他的动作。手指的弧度,手腕的力度,身体前倾的角度。一遍,两遍,三遍。直到那个动作刻进肌肉记忆里。

中午,他在码头边的小摊吃了碗鱼蛋粉。五文钱,鱼蛋弹牙,汤头鲜美。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继续观察。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脚麻利,收钱找零从不出错,还能同时和三个客人聊天。

“陈太,今日的鱼蛋新鲜哦!我凌晨四点起来打的!”

“张伯,又给孙子买?真是疼孙啊!”

“后生仔,第一次来?多吃点,看你瘦的。”

周星星看着她,突然想,如果他是那个码头小贩,除了卖鱼,他还会做什么?会和熟客聊家常吗?会偷偷把最新鲜的鱼留给常客吗?会在没人时,看着海面发呆,想起年轻时的梦想吗?

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在背面用铅笔写:

“鱼贩甲,本名陈阿水。四十五岁,在西贡码头卖了二十三年鱼。老婆早逝,有个女儿嫁到元朗,半年来看他一次。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去渔市进货,五点开摊,晚上七点收工。收工后,会去码头尽头的‘海风茶寮’喝一杯烧酒,对着海坐一会儿,然后回家。家里的墙上,贴着女儿一家三口的照片,和一张1972年的香港小姐选美海报——那是他年轻时喜欢的姑娘,后来嫁给了富商。”

写完,他看着那些字,觉得那个“鱼贩甲”活了。从三句台词里,长出了血肉,长出了过往,长出了一个完整的人生。

下午两点半,他走到试戏的旧货仓。门口已经等了几个人,都是来试小贩角色的。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对着空气练习台词。看见周星星,他们扫了一眼,目光在他那件过时的旧褂子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喂,你也是试鱼贩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凑过来,递了根烟,“我叫阿荣,跑龙套三年了。你呢?”

“周星星。”

“周星星?”阿荣想了想,“哦!那个演过黄少泽电影的?怎么沦落到试这种小角色了?”

“有戏演就行。”周星星没接烟。

“也是。”阿荣自己点上烟,吐了个烟圈,“不过跟你说,这角色内定了。看见那个穿花衬衫的没?”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和副导说笑的男人,“那是王副导的小舅子。咱们就是来陪跑的,走个过场,拿个二十块车马费。”

周星星看向那个“小舅子”。那人二十出头,油头粉面,正拍着王副导的肩膀大笑,完全不像码头卖鱼的。

“不一定。”他说。

“嘿,还不信。”阿荣笑了,“等着瞧吧。”

三点整,试戏开始。五个人一组进去,对着摄像机念那三句台词。周星星排在第三组。前面两组出来,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夸张做作,有的连台词都念错。那个“小舅子”在第一组,出来时满面春风,拍了拍王副导的背:“姐夫,晚上饮茶!”

轮到周星星这组。走进货仓,里面很简陋,一架摄像机,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王副导,一个戴眼镜的编剧,还有一个周星星没想到会见到的人:导演刘伟。

刘伟五十多岁,在香港电影圈以严格著称,拍过几部卖座的江湖片。他坐在中间,正在看前面试戏者的资料,眉头皱着,很不耐烦的样子。

“下一个,周星星。”王副导喊。

周星星走到摄像机前。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弯下腰,从地上(其实什么都没有)拎起一条想象中的鱼,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才抬起头,脸上堆起那种码头小贩特有的、殷勤但不谄媚的笑:

“老板,新鲜的鱼!今早刚捞的!”

声音沙哑,带着海风的咸腥味。那个“今早”和“刚捞”之间的微妙停顿,让这句话有了生命。

刘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星星继续。他做出称鱼的动作,手指虚捏,手腕沉稳,仿佛那条不存在的鱼在他手里挣扎。然后报价:

“五文钱一条,十文钱三条!”

报价时,他的眼睛快速地瞟了一眼“顾客”的穿着,像是在评估对方出不起价——这是他在码头观察到的细节,小贩会根据客人的穿着,微妙地调整报价的语气。

最后,他收下不存在的钱,在围裙(其实没有)上擦了擦手,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慢走啊老板,下次再来!”

那句“下次再来”,尾音往下沉了沉,带着点码头人特有的、看透聚散离合的淡然。说完,他还习惯性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虽然货仓里并不热。

表演结束。周星星站在原地,等着。

货仓里安静了几秒。王副导看向刘伟,刘伟没说话,只是盯着周星星,看了很久。

“你演过码头小贩?”刘伟终于开口,声音很沉。

“没有。但我去码头看了三天。”

“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吆喝,怎么称鱼,怎么收钱,怎么和客人说话。”周星星顿了顿,“还看他们没客人时,在做什么——有的补网,有的抽烟,有的看着海发呆。”

刘伟的眉头松开了些。他拿起周星星的资料,翻了翻。

“周星星……演过黄少泽的电影?”

“是。”

“为什么不继续走文艺片的路?”

“有戏演就行。”周星星重复了刚才的话,“大导演的戏,小导演的戏,有台词的角色,没台词的角色,都是戏。”

刘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你被那些真正的鱼贩打过吗?”

周星星愣住。

“在码头观察三天,没被人赶?”刘伟的声音里有了点笑意,“那些鱼贩最讨厌生人盯着看,以为是来抢生意的。”

“我被赶过两次。”周星星老实说,“一次是个老伯,用扫帚赶我。一次是个年轻人,差点动手。但我买了他们的鱼,和他们聊天,说我也是来试戏演鱼贩的,想学学真的鱼贩什么样。他们后来就让我看了,还教我怎么吆喝。”

刘伟笑了。那是周星星今天第一次看见他笑。

“行。”刘伟合上资料,“就你了。明天开始,连续三天,每天下午来码头拍。有问题吗?”

“没有。”

“片酬一百,不管饭。”刘伟站起来,走到周星星面前,看着他,“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这三天,你除了拍戏,继续在码头待着。继续看,继续学。我要你这个鱼贩,看起来不像演的,像真的在码头卖了二十年鱼。能做到吗?”

“能。”

“好。”刘伟拍拍他的肩,“别让我失望。”

他走了。王副导赶紧跟上去,临走前看了周星星一眼,眼神复杂。

周星星走出货仓。阿荣还在外面等,看见他,凑过来:“怎么样?没戏吧?我就说内定了……”

“我拿到了。”周星星说。

阿荣愣住,嘴张得能塞进鸡蛋。“什么?你?不是那个小舅子?”

“刘导定的,是我。”

阿荣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叹了口气,拍拍周星星的肩:“行啊你。厉害。”

他走了,背影有些佝偻。周星星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吴镇说过的话:这行最不缺的就是怀才不遇的人。有些人跑了一辈子龙套,也没等到一个机会。他等到了,就要抓住。

他走到码头边,看着海。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渔船陆续回港,码头的喧嚣慢慢平息。空气里的鱼腥味淡了,海风的味道浓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看着那三句台词,和背面写的“人物小传”。然后,他拿出铅笔,在最后加了一句:

“陈阿水最大的秘密:他年轻时也想当演员,考过邵氏训练班,没考上。后来娶妻生子,在码头卖鱼。但他每天晚上收工后,会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白天在码头看到的各种人——醉汉,情侣,吵架的夫妻,迷路的孩子。没人知道。这是他和自己玩的游戏,玩了二十三年。”

写完,他折好纸,放回口袋。

远处,林月从码头那头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短发被海风吹乱,手里拿着相机。看见周星星,她笑了。

“听说你拿到了?”

“嗯。”

“刘伟亲自定的?”

“嗯。”

林月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海。“他很少亲自定小角色。说明你的表演,让他看到了点什么。”

“可能吧。”周星星轻声说,“林记者,你说,一个人要准备多久,才配得上三句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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