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先前在妖市,几人还有心思东张西望,觉得这也新奇那也有趣,现在到了鬼城,几名弟子不约而同眼观鼻鼻观心,紧紧跟在林风篁身侧,半步也不敢离开。
然而他们不惹事,总有事找上门来。众人走了没几步,忽然面前站定了两只鬼,都只剩一条腿,两鬼死死拽住一根森白腿骨的两端,谁也不松。
右边的鬼率先开口道:“这位道长看着是个公正讲理的人,你给说说,这腿到底是谁的!”
温故被贴脸询问:“......啊?”
左侧鬼“切”了一声,挤开它道:“你少套近乎!道长,你就说这腿是不是我的吧,这断面都和我胯骨的断面一样,明明就是从我身上锯下来的!”
右侧鬼反驳道:“你那骨头上面粗下面细,跟个棒槌一样难看!这腿骨长得均匀又笔直,一看就不是你的!”
它俩说急了眼,眼看又要打起来,温故正想趁机悄悄溜走,两只鬼忽然转过来直直看着他,齐声道:“道长,你说这腿到底是谁的!”
温故背后冒了一层冷汗。
林风篁在后面出声道:“行啦,是谁的有那么重要吗?要我说你俩就轮着用,今天是你的明天是它的,这不就好啦?”
两只鬼嘎巴一下把头转向她,两张骷髅脸上四个黑黢黢的眼窝齐齐看着她,随后突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脸:“说得对,说得对!”然后欢欢喜喜一起跑开了。
林风篁拍了拍温故肩膀:“吓到了?”
温故回过神,诚实地点点头。
林风篁安慰道:“没事,鬼和人的想法不一样,你按照鬼的方式去思考,一般不会为难你。”
温故心有余悸:“长老,您说妖市的规矩是赢家通吃,那这鬼城的规矩是什么?突然来这么一段多吓人啊。”
林风篁拖长声音:“鬼城的规矩么,就是——没有规矩。”
她顶着几人惊讶的目光,继续道:“你们也知道,鬼城不比妖市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反而来者不拒,鱼龙混杂。既然如此,有规矩还不如没有规矩,越乱越好,浑水摸鱼。”
几名弟子都没太听明白,但见她没有再说的意思,只得老老实实跟上。
说来也怪,虽然一路上怪事频发,纷争不断,走几步就能看到几只鬼扭打在一处,但除了方才那两只鬼,倒再没有其他别的什么东西来拦他们,反而都绕着他们走。几名弟子觉得奇怪,江凌更是直接问道:“长老,这些鬼好像很怕我们。”
林风篁走在最前面,声音遥遥传过来:“正常,毕竟你们穿的是悬黎宫的服饰。”
江凌奇怪道:“咱们门派名声有这么响亮吗?金平城的人都不知道咱们呢。”
林风篁声音充满笑意:“凡人和修士妖鬼又不一样了,悬黎宫对普通人来说没那么出名,但易飏的名字在仙妖鬼三界可是如雷贯耳。冲着她的面子,鬼也得让三分。”
几名弟子满腹狐疑。虽说平日里林风篁常有不靠谱的举动,但每逢讲解之时却是尽职尽责,讲得清晰透彻,就算几人年纪尚轻,也能看出她是有真才实学的,不然易飏也不会三番五次叫她带人外出。
可这次到了鬼城,她却屡屡语焉不详,左顾而言他。几人不好多问,但心中总忍不住猜测,她是与鬼城有什么渊源,还是与鬼王有什么不方便言说的纠葛?
他们一路走,只觉这里的道路极其刁钻古怪,时不时突然来个上坡下坡也就算了,有时看着是一条长长大街,走着走着,面前忽然出现一座大山,街道没入山体中,店铺一半露在山外,一半被吞入山内;又有时只是转了个弯,迎面就撞上一面峭壁,得贴边溜着从细细小路走过,才能柳暗花明。
林风篁带着他们七拐八拐,熟门熟路绕过一座又一座黑山,终于众人眼前一亮,来到一条宽阔热闹的长街。
街道连天,几乎没有尽头,无数花灯高悬上空,有纸扎的锦鲤在空中游来游去。到处挂着红灯笼,上面写着斗大的“丧”字,两点墨如血,拖着长长的尾巴落下。叫卖声吆喝声更响更乱,长街两侧延伸出去,没入无边的黑暗中。
道旁有一条宽宽河道,没有围挡,突兀低下去半尺。河上漂浮无数磷火金蝶,星星点点,如影如幻,河中央荡漾一艘小小木船,一个老头撑着竹竿,闭目坐在船头。
林风篁示意他们看水中倒影,几人低头,却见小船居然倒映出白骨的模样,分明是一艘以无数骨架垒起的骨船,船头嵌着无数骷髅头,而那老头也是一个披着粗布衣的白骨骷髅,黑洞洞的眼窝似是向他们这边看来。再抬头,却见那老头仍是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
林风篁道:“此河名为‘望穿’,上游通往人间,下游流向黄泉。都注意点别离太近,河中有一种食人血肉的鬼面鱼,掉进去被啃个精光不说,魂魄也会被河水洗散。”
几人原本站得就不近,听了这话更是连连后退几步。
林风篁指了指河上磷火,道:“看见那些了吗?那磷火是徘徊在此地的生魂,若执念太深不肯散去,便会成形化鬼。”
温故问:“长老,那些金色蝴蝶又是什么?”
林风篁道:“是活人的梦境。若是有见到认识的、牵挂的人,鬼就会钻进去给人托梦。”
温故犹豫了再三,忍不住道:“您似乎对鬼城很熟悉。”
林风篁挑眉道:“你长老我还对妖市熟悉呢,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年东奔西走,都是白混的?”
她说完,俯下身,将手伸到望穿河里。
几人大惊,大叫着扑过来拉她。林风篁赶紧道:“别急都别急——你们看。”
几人顺着低头看去,只见林风篁伸到水中的手,从手腕到手指统统变成了白骨,她还动了动手骨,舒张几次,然后在水里不住地摸寻着,最后捞出一把水淋淋的碎片,琉璃碗一样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而她的手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样子,连一滴水都没沾上带出来,仿佛刚刚的白骨只是一场幻觉。
众人惊魂未定,林风篁道:“鬼面鱼喜食血肉,对白骨却没什么兴趣,我不过是施个障眼法骗过它们罢了。这个,才是咱们来鬼城的目的。”
叶峥道:“......这就是您说的,死去的鲛人?”
林风篁点头:“准确来说,是死去的鲛人的记忆残片。这些残片就如同水底泥沙,沉聚在望穿河底。运气不错,叫我找到一些。”
她说罢,用力一捏,碎片爆开金灿的光芒,随机巨大的幻像从碎片中跑出,环绕在他们周围。
几人仰头,看见有着银色长发的鲛人被仙网困住、拖离。它们上岸后不断挣动,鱼尾啪啪拍打着地面,荡起无数尘埃,它们面目狰狞,呲牙发出警告的吼声,尖利的獠牙狠狠撕咬着试图控制它的人,生生扯下一条胳膊来。
惨叫声消逝在尘烟中,他们看见鲛人如同待宰的牛羊,装车运往山上。山石漆黑,寸草不生,鲛人离开水太久,皮肤皲裂,一个个有气无力地倒在车上。山路颠簸,太阳也跟着一晃又一晃。晃着晃着,画面一暗,幻像再次发生变化。
这次画面还未成型,破耳的嘶嚎惨叫声先传来,几人忍不住捂住耳朵,看见鲛人一个个被拖拽着扔下车,扔到一片山谷中。四面都是高峰,谷地如一个巨大的屠宰场,无数活妖死妖堆在一起,凄厉的叫声响彻云霄,在深谷久久回荡。
鲛人脖子上套了绳索,被拖在地上拖到山谷口,一个人见了,问道:“都运来了?这一批有多少个?”
他一身黑色衣袍,料子在阳光下反射出华润的质感。
对面答道:“七个。鲛人越来越狡猾了,太不好抓。”
黑衣人道:“有多少抓多少,又不只有这一种妖怪可以用。行了,赶紧运过去吧,花宗主还等着要妖元呢。”
随着他转身离去,幻像消逝,白烟散开,方才种种,似乎只有他们几人能看到,旁边的众鬼仍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喧嚣声不断。
过了好久,温故艰涩开口:“......如果我听错,那人说的是花宗主要妖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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