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然蹲在田埂上,双臂直直搭在膝盖,脑袋压在胳膊上,压得指尖都发麻了。

那两小块烂秧的田就在她面前,水已经放干了,露出发黄的秧苗,东倒西歪地贴在泥皮上。有些苗的叶子还是绿的,但根须一碰就断,像烂掉的棉线。

徐然伸手拔了一根,那秧苗在她指间软塌塌地弯下来,根部发黑,一股子酸腐气。

程老伯沿着田埂走了一圈,把所有秧田都看了一遍。

他嚼着酸叽干,脚步轻快,站到徐然旁边,拍拍她的头:“小谷,腿都蹲麻了,站起来吧!”

徐然把头埋进双臂之间,声音闷闷的:“苗死了,怎么办啊……”

程老伯咂吧着嘴里的酸叽干,九分酸一分甜,口舌生津。

他一边四处看,一边拍徐然的胳膊示意她起身:“你这孩子……太上心!把心放肚子里,这不是啥大事。”

徐然将信将疑,抬起头:“真的?”

“我骗你干啥,”程老伯笑道,“育秧的时候都放了余量,就是怕后头移秧、插秧的时候苗死了。烂秧的两块地,加起来也就半亩,找别家买一些补上、补一半就行了,不碍事。”

程老伯心里算着量,李家是大户,余量肯定多,找他家换些补上就是了。都不用全补上,只补那块小的、两分多的地就够用了。

这么一听好像真不是什么大事?

徐然站起身,半信半疑。

程老伯乐呵呵的,“寒气和雨水都过了,往后都是好日头。这田边没人,估计都是去寨楼商量了,走,咱们也去。”

寨楼里果然人挤人。

徐然到的时候,屋内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她走到窗户外,抱膝蹲了下来。

顾琮站在棚屋门口,一眼看到蹲在窗下的徐然。他摸摸下巴,觉得不对,这个徐小谷天天忙里忙外,蓬勃得不得了,今日怎么这么……丧气。

他正要走过去,却被一群人领先一步。

“咱们几个臭皮匠又凑到一起了!”

崔铁柱不知道从哪儿突然跳出来,大妞、翠芹、小山几个也都在。

徐然抬头,挥挥手,然后又缩了回去。

翠芹挨着徐然蹲下来,拉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小谷,你别太忧心了。我来之前听见我阿翁和我爹说话,他俩都不急,应该不是大事。”

牛大壮在翠芹旁边跟着点头,他爹好像也不急。

“你忧心这个啊,”崔铁柱也凑过来,“这说不定还是好事呢!我爹刚在家说,他小时候有一年,家里的秧苗死了小半,到处求人才赊了一批苗。那年的收成可好了,他活了这么些年,就那年的收成好!”

徐然托着脑袋笑出声:“是能这么比的嘛!”

“那咋不能比,”大妞帮腔,理直气壮,“秧苗死了小半是好收成,咱们的秧苗才死不到一成,肯定是更好的收成……”

话说到一半,大妞脸色突变,“你来干什么!哼!”

看见来人,在一旁默默点头的侯儿也跟着白了一眼。

被“哼”的顾琮火气噌地窜出来。

他一路走过来,只顾着想徐小谷不对劲了,此时才发现这个孙芳也在!之前的事……他这个苦主还没说什么呢!这个孙芳在哼些什么!

顾琮冷笑一声,正要都还回去,徐然已经一步跨到两人中间,双臂在身前比了个大大的叉,压低声音道:“马上要商量事了,别吵别吵别吵嘛!”

她先转向大妞,拍拍她的胳膊:“大妞,好大妞,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啊!听正事要紧。”

大妞气呼呼地转身,别过脸,但没再出声。

徐然又赶紧侧身,朝顾琮使了个眼色,小声道:“你也先少说两句,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顾琮眼里冒火,直直瞪着徐然——你拉偏架!

徐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请你吃糖!”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

顾琮双臂环抱,冷哼一声,抿起唇,又愤愤地看了徐然两眼,也不再说话了。

一旁的赵小山低低“切”了一声。

崔铁柱转头看他,低声问:“小山你切啥?”

赵小山摸摸鼻子,没说话。

寨楼里,杜爷爷清清嗓子,说“静静,都静静”。

徐然扭头比了个“嘘”,示意里面开始了。

顾琮站在徐然身后朝寨楼里张望,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忽然定住,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这人眼睛、鼻子、嘴都是好的,可自眉毛往上,一片坑坑洼洼,全是暗红的癞痢疤,像是被油泼过又没长好,两厢对比下更显得奇怪,让人看一眼就心里发堵。

顾琮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可没过两秒,又忍不住瞥过去——一个人怎么能丑得如此……触目惊心又独具一格?看得人难受,却又诡异地想再看一眼。

顾琮看了几眼,眼睛就被刺了几下。他甩甩头,看向上座的几人。

中间是两位老人家,说话的杜阿翁他见过,旁边那位穿着体面些的,一直闭目养神,面上没什么神色,手指却一下下点着膝盖,不知在想什么。

主位上的王阿翁面上看不出神色,心里却翻江倒海。

烂秧的半亩地,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虽说家家育的秧苗都有余量,可几十户一起办的田社,余下的散户不多,一户户找也麻烦得很,九成九要找李家买秧苗,他家留的余量补几分地绰绰有余。

自家和李家,一家入了田社,一家没入,本想着田社能增产,可现如今秧还没插进田呢就先低了李家一头……

人多麻烦多,一天天料理不完的麻烦事!

王阿翁越想越气闷,索性闭上眼,任由堂内喧闹。

“都别吵吵了!”赵武的大嗓门压过一片嗡嗡声,他站起身,粗壮的手臂一挥,“吵能吵出苗来?先听杜阿翁说!”

杜爷爷叹了一声,捋捋胡子,慢声道:“眼下最要紧是把缺的苗补上。我的意思,先把别的地里富余的秧苗匀一匀,看能不能把那两块秧田补上苗,别误了农时。”

“凭啥呀!谁弄坏的谁想法子去,凭啥让我们贴补?”角落里的常飞梗着脖子小声嘟囔。

一旁的常叔狠狠瞪儿子一眼,压低声音呵斥:“就你话多!闭嘴!”

常飞老大不乐意,缩了缩脖子,但在他爹的瞪视下到底没敢再吭声。

王义康和旁边几人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开口:“杜阿翁,不是我们不顾全大局。我们几队人负责的那几块地,秧苗都好好的,一颗没坏。要真是敌不过的天灾,大伙一起扛也就扛了。可现下我们的都没事,就那两块地的苗死了,凭什么要我们拿出来补旁人的错?再说了,万一匀出去,回头我们自己不够了,算谁的?”

“就是!”一个黑脸汉子立刻应和,“哪块地出的事,哪块地的人自己想办法。我们好好的苗,不欠谁的。”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头一个瘦高个站起来,“合在一处育秧是大家同意的,出了事就要一起扛,排水的时候我们还去你那帮忙了呢,那会儿不分你我,这会儿分起来了?”

“那你怎么不先匀你的?”

“说你呢,扯我身上干甚!”

一群人又七嘴八舌吵起来,屋内比刚才还乱。

徐然靠在窗户旁,听着这些争吵,眉头慢慢皱起来:“老伯说,这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吵吵得这么厉害。

赵小山挤开顾琮,凑到窗边低声说:“他们就是不想分出自己那块秧田的秧苗,怕吃亏。”

崔铁柱听得直撇嘴。

侯儿揉揉太阳穴,小声说:“说也不能都怪人家不想分,余量就是底气,匀出去心里没底。况且又不是自己弄坏的,没人愿意给别人擦屁股。”

大妞快人快语:“我娘说咱们育的秧有富余,烂的秧拢共也就半亩,李阿翁家地多苗多,肯定有剩下的!找他家买些补上不就行了?乡里乡亲的,他还能不卖?”

“说得简单……”

翠芹咬咬唇,看向屋里,她阿翁肯定不愿意向李家低头……她也不想在那个李贞月面前矮一头。

又转头小声嘀咕,“谁想低头啊……”

徐然明白了,托着脑袋默默感叹——面子啊,真是个麻烦东西。

寨楼里争吵声越来越大,吵着吵着开始翻旧账,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要翻出来了。

“姓刘的,你怎么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话!你别忘了,前年春荒,是谁给你家送的半袋黍米!”

“那可不!”

“有你什么事!你个癞子掺和什么!”

“行了!争来争去,秧苗能自己长出来?!”

王阿翁睁开眼,一声断喝压住满屋嘈杂,他扫视一圈,“先把事弄清楚。水渠那,怎么堵的,夜里怎么冲开的,活儿是谁干的,都查明白了再说别的。”

众人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王义康起身,带头往门外走:“走,去烂秧的两块地,沿着水渠一截截看!”

人群呼啦啦跟着涌去。

徐然叹了口气,和大妞翠芹几个一起跟着去,却见顾琮转身向另一边走。

“你去哪?”徐然问。

顾琮头也不回地挥挥手:“看景色。”

他听得心累,两把青苗的事费那么多口水,这帮乌合之众还要一起去泥地里扒拉?真是闲的!

他扭扭脖子,前几日累得慌,好不容易雨停了,他要自个转悠转悠,看看景色,享个清静。

一群人来到烂秧的两块地,沿着沟埂慢慢走着,查看被冲开的缺口和淤塞的渠段。

谢天风走在最前面,皱眉弯腰看沟底的泥痕,出事的水渠有好几段是他这队人负责的。

常飞跟在后面,走到一处缺口,蹲下身捻了捻松软的浮土,又看了看缺口边缘整齐的切痕,大声说:“这截不对。要是夜里水冲开的,口子该是往外豁,泥也该被冲走不少。你们看这,土还堆在旁边,口子齐整,肯定是挖开后没补上!”

“这截是谁干的?”围过来的人相互询问。

谢天风皱眉回想,这截应该是……

“我!”

马二脸红脖子粗,挤过来大声道:“我干的!但不是我挖坏的!我昨儿堵的严严实实的,还压了大石头呢!这是今儿放水的人挖开的,我堵得可严实了,他们费了老鼻子劲才挖开的!”

马二越说越急,“我顶天立地,对天发誓!”

赵大山蹲下看了看,点头附和:“这段是放水的时候,我和人一起挖开的,我记得清楚。”

这段渠没问题,那便从另一块地的沟埂往前找。

张癞子心里咯噔一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段渠上游挨着河滩的那一截……是他挖的,也是他最后堵的口!没雨,水只能从河滩来啊!他当时又累又乏,胡乱铲了几锹土拍实了就走了……该不会是……

他越想越晃,眼珠乱颤,突然捂住肚子:“哎哟!不行不行了!我得去趟茅房!”

说着转身就往寨子方向跑,刚跑两步又回头和马二喊,“兄弟,你们先找着!等我回来!找到了是哪个王八羔子干的,非给他好看不可!”

赵武侧身让路,十分嫌弃,又懒得理会。转头看见蹲在田埂上的程老伯,走过去说:“老哥,等地再干一干,就该堆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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