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荷和裴越都是太白乡人士,十年前,乡里来了一位老者,年逾八旬,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老者当起了教书先生,只要能通过入学考校,皆可入学。不论男女,不收分文,还管吃管住。

文小荷上面有哥哥姐姐,家里劳力充足,也不缺她一个,凑巧到了上学的年纪,父母心想,送走她,家里能少一张吃饭的嘴,于是将她送去了学堂。

她在学堂里认识了裴越,七年时间,二人相伴长大,从无知孩童到懵懂青春,渐渐互生爱慕。

裴越是太白乡里的小神童,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十六岁中举人,是老师的得意门生。

老师有两个得意门生,一个是裴越,另一个是文小荷。

文小荷的功课甚至略强于裴越,奈何女子无法参加科考,她空有满腹才情,却无处施展,学海无涯,书山无路。

世间事大抵如此,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一旦见过天地浩大,便再难安于屋檐下这一隅。

文小荷把自己放在这个女子举步维艰的时代之中,苦痛地压抑着心中的抱负,一个出身卑微的农家女,不许再有妄念。

从这个角度来说,不让女子读书似乎又有那么一点道理。

两家父母早早地为二人定了亲,预定等裴越参加完天德六年的春闱,无论是否高中,都回乡迎娶小荷。

可是赴考路途遥远,日月漫长,对处在炙热爱恋中的人们来说,是无尽的折磨,文小荷偷偷离家,跟裴越一同赴京赶考。

为了省钱,他们在城郊一户养蜂人的家里借了一间木屋,文小荷每日打扫屋舍作为答谢,而裴越则专心准备两个月后的春闱。

碧纱待月春调瑟,红袖添香伴读书。那时山中陋室,却有诗书满架。二人闲时谈国策,兴至论天下,又从太白乡的风土谈到京城的繁华,无所不及。

如今回头看,那时日子朴素而纯粹,纯粹到让人误以为能一直那样过下去。

裴越名落孙山,说无颜回乡面见父老乡亲,说想要留在京中,等待三年后的科考,文小荷劝阻无用,只能陪着他在京城里等待。

盘缠用尽之后,他们才知诗书遥远如星辰大海,柴米油盐才是当务之急。

文小荷经由养蜂人家的妹妹小九介绍,卖身进了礼部侍郎府中当粗使丫鬟,裴越则靠写诗歌挣点碎银,起初也算是相依为命。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裴越变得越来越浮躁,他结交了许多世家子弟,整日纵情声色犬马,明知二人手里的银钱捉襟见肘,却常常挥金如土。

后来,不知怎的,裴越写不出佳作了。

“小荷,虽然女子写的诗文不会有人要,可是,你可以用我的名字,我们夫妻连根,本就不分彼此。你写,我拿去卖钱。”裴越说。

文小荷觉得裴越说的有理,反正都能进入他们的小金库,名义上是谁写的并不重要。

后来,四小姐张若芝发现了她的文才,要她代笔,去参加诗音令,能有赏钱。文小荷隐隐约约感觉到四小姐对裴越的爱慕之心,却向银钱低下了头。

再后来,事情便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众所周知,张若芝与裴越相好了,还定了亲。

裴越与别人定了亲,必然不能与她成亲了,于是裴越告诉她,他们的婚约不作数了。

她夜夜以泪洗面,渴求心上人能回心转意,可心中渴求越盛,越清楚地知道,她与裴越的缘分,算是走到了尽头。

她本是良籍,为了一个男人卖身为奴,如今婚事毁了,还失去了自由身。她心灰意冷,没有脸回乡。

可是她遇见了扶风先生,先生恣意潇洒,万事从容,告诉她从来没有女子不能写诗的道理,帮助她凑钱以早日赎身。她突然觉得日子又有了那么一点盼头。

于是她鼓起勇气告诉裴越,以后不会再帮他写诗,上回的诗音令,将会是最后一次。

她会模仿裴越和张若芝的笔迹,每次诗音令都是直接替他们写好,然后投递到花签筒中。

可那次诗音令上,她一时慌乱,不小心将姓名写错,替裴越写的那首落了张若芝的姓名,替张若芝写的那首又落了裴越的姓名。她并非有意为之,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她最后一次帮裴越代笔了。

谁知翠香姑姑因她而死。

翠香姑姑的尸体被发现那天,小九十分不对劲,成日魂不守舍,几乎一整天都在宇宙遨游。

她问小九原由,小九忍不住一五一十告知于她。

原来小九心疼她日日伤心,心想若是张若芝毁了容,裴越或许能回心转意。

小九知道张家上山祈福的时候,总爱走那条经过杉木林的近路,于是在杉木林养蜂,祈福前一天,用蜂尾的毒针趁夫人不注意轻轻扎在了脚背没有知觉的位置。

“当天晚上,我本来打算去厨房做手脚,谁知二少奶奶先我一步,倒也省了我许多力气。”小九说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九再趁打扫房间的时候,将含有蜂蜡的香囊放到张若芝随身的包里。一切都是为了让张若芝独自上山。

那日小九起了个大早,先一步抵达杉木林,撤掉蜂箱。

万万没料到,张若芝见大家都不去祈福,自己也溜了。

到达杉木林的只有翠香姑姑。

“我那时还不知道小九的心思,只是一上午不见小九的人影,担心她遭受责罚,便替她做了当日的活。所以执勤记录里,有小九的做工记录。”文小荷道。

无论如何,她最敬爱的大姐姐,翠香姑姑都是因她而死,所以她用自己的性命来抵罪也无可厚非。

于是文小荷根据小九告诉她的,拟了一份自己的供述。

话说到这里,在场的人都一言不发,叹息连连。

连周维也忍不住心中感叹一声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而今看来,一场诗音令,前三名,居然是同一个人。

周维举起最后一枚花签,道:“这一次,文小荷应该没有撒谎,我手中这枚,是那日诗音令中无名客的手稿。”说着,将花签恭敬地递交到礼部尚书程舜钦手中。

程舜钦比对了字迹,“这三组手稿,皆出于同一人之手。只是……你怎知这无名客,便是文小荷?”

“大人今日可有见到府中春风亭的那幅寿联?”周维问道。

程舜钦捋了捋胡须,“春风亭的寿联?”若有所思,随后又拿起无名客的花签仔细斟酌了一番,“是了,春风亭有一幅寿联,那字与老师的笔锋极为相似,我当时还在想,老师的墨宝,一字难求,市面上根本没有,张家怎么有人能临摹。”

周维道:“我问过府里的下人,那副寿联,是文小荷所写。”

程舜钦的表情分不清是惊是喜,问文小荷,“你的字,是跟谁学的?”

“回大人,是我的老师所教授。”文小荷回答道。

程舜钦急切地问道:“你的老师姓甚名谁?”

“姓赵名淞。”

满堂皆惊了。

赵淞是前太子太傅,是这位礼部尚书和当今天子的老师。十年前,因与先帝政见不合,于是告老还乡了。

如此看来,的确很像赵太傅能干出来的事。

他一贯主张要不拘一格降人才,凡是德才兼备之仕皆可任用,不论出身,不论……男女。

他甚至建议先帝可开创女子科考之先河,先帝说这是有违圣贤之道,拒绝了。

于是八十岁的老头痛斥这个六十岁的老头迂腐守旧,然后便撂挑子走人了。

没想到回乡又当起了教书匠。

程舜钦眸子一转,忽而想到什么,问文小荷,“三个月前,裴越写的那篇策论,莫非也是出自你手?”

文小荷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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