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穆樾垂着眼,指尖轻轻掀开遗嘱的纸页,视线快速扫过一行行条款。

时家所有资产已经全部核算清楚,集团股份年度分红,家族基金,房产商铺,还有各类投资,全都提前拆分好了比例。

大姐时敏郁手里握着集团核心实权,大部分收益和产业运营权全都归她。

周穗年轻的时候跟着时致诚一起创业打拼,后来因病退下来不再管公司的事,但时致诚依旧给她留了一大笔固定资产,还有终身养老分红。

她的后半辈子,是完全不用愁的。

时穆樾名下分到百分之十的集团股份,这数字看着轻巧,落进账里却绝不是小数,远比他从前那些零散的分红丰厚得多。

他把整份遗嘱从头看到尾,指尖轻轻一收,合上文件。

抬眼,看向床尾站着的周穗。

她双手搭在冰凉的病床栏杆上,对着他轻轻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

时穆樾知道,这份遗嘱里的每一项安排,她都知道,也都同意了。

他随手把遗嘱放在身后的桌柜上,淡淡婉拒:“我常年在国外,家里和公司的事我一概没管过,也从没尽过赡养的义务。这些资产我受不起,都转给时茉吧。”

这话一出,周穗脸上绷不住了,她往前跨了半步,语速也加快了:“你一分都不要?传出去说我们亏待亲儿子,这对公司的形象影响有多大,你想过没有?”

时穆樾闻言嘴角轻轻扯了下,原来…到最后所有安排,都还是为了那点体面。

这份遗产不是时致诚作为父亲迟来的愧疚补偿,更不是舐犊情深,只是用来堵住外人嘴的一道工具,好让时家看上去依然光鲜完整。

病床上,时致诚的胸口起伏微弱。

他费力地睁着眼,瞳孔有些涣散,想伸手却没有力气,气若游丝:“儿子…爸对不住你…还有时茉……”

话音未落,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刚从医生那边回来的时敏郁快步走了进来。

时致诚拼尽残存的意识,艰难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慢慢扫过满脸泪痕的周穗,又落在刚回来的时敏郁身上,最后…定格在时穆樾脸上。

他干瘪的嘴唇极轻地动了动,下一秒,双眼彻底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监护仪的平直长线瞬间拉平,刺耳尖锐的长鸣声充斥在整间病房。

人,没了。

“爸!!”,时敏郁瞬间崩溃,她疯了一样扑到病床边,死死攥住父亲冰凉的手,撕心裂肺地哭喊。

周穗也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椅子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病房里哭声一片。

时穆樾站在原地,整个人僵着,动不了,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没有眼泪,没有汹涌的难过,甚至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茫然从胸口漫上来。

父子俩积攒了那么多年的怨怼,居然就这么…潦草收场了。

他总以为还有时间的,以为日子还长,以为总有一天能坐下来好好说清楚,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一句一句掏出来。

可他还没开口,时致诚就走了。

爱也好,恨也好,恩怨也好,什么都没来得及了结,一切就戛然而止。

初春夜里的风还是冷,路边的枯叶被卷着打转,飘起来…又轻飘飘地落下。

住院部楼下。

秦茆沅已经坐在车里等了好久,越等心里越焦灼。

一开始她还能强装淡定,低头刷手机转移注意力,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扇门开开合合,都是其他病患的家属来探病的…

许久后,那道熟悉的身影才出现,他脚步很重,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秦茆沅心口猛地一紧,立刻推开车门快步跑过去。

他下台阶时目光涣散,脚下一空,猛地踉跄了一下,幸好她及时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心,她抬眼对上那双空洞失神的眼睛,喉头一哽。

什么都不用问,她都懂了。

她也曾经历过至亲离世的痛,最清楚这种茫然的滋味。

所以她没有开口,只是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他,把他的脆弱全都接住。

时穆樾抬手回抱住她,脸埋进她颈窝,鼻尖蹭着她的肩头。

他死死咬着牙,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侧过身,背对她快速擦掉眼角的泪,再转回来时,握紧了她的手。

“…明天会发讣告,这几天我走不开。时茉那边,辛苦你帮我照看一下。”

“放心。”秦茆沅反手握住他,用力点头。

时穆樾深吸一口气,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低头又轻轻抱了她一下。

两人收拾好情绪回家时,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和车了,整座城市安安静静的。

别墅二楼游戏房内,时茉毫无睡意,正和秦拓洺在里面比赛投飞镖,玩得正起劲。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笑声止住。

时茉扭头看见两人凝重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时致诚怎么样了?”

时穆樾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声音很轻:“他走了。”

啪嗒。

时茉指尖一松,飞镖掉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她不敢置信地站在原地,声音微微发颤:“怎么会…他那么有钱,年年做全身检查,身体一直都很好吧…怎么会突然没了?”

时穆樾知道,她虽然嘴上不认这个外公,心里怨着恨着,可再怎么怨,也从来没想过他会突然离世。

之前打电话让她去医院,她只以为是时家人又找借口哄骗她回去,压根没料到人会走得这样快。

如果早知道…她大概率还是会去见他最后一面的。

时穆樾慢慢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就是世事无常。”

时茉忽然想起,妈妈走得也很突然,仿佛这世上的事,她从来都握不住。

她眼泪一下子决了堤,靠在时穆樾肩头,放声大哭了一场。

秦茆沅站在一旁,轻轻垂下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时茉情绪稍稍平复,时穆樾把遗嘱的资产分配,和时致诚临终的遗言都告诉了她。

“葬礼…你愿意去吗?”

时茉闻言,指尖微微攥紧。

她心里乱成一团,她想送时致诚最后一程,可她不敢。

况且她身份尴尬,这些年从未被时家正眼看过,她都不知道该以什么名义去悼念。

最终,她轻轻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去了吧。”

时穆樾也没有勉强,只是点点头:“好。”

几分钟后,游戏房的灯灭了,各人各自回屋。

时茉坐在床边,拿起妈妈的照片,指尖抚过相框边缘,内心百般纠结:“妈…你说我要不要去送他最后一程?时家的那些人都不是善茬,我害怕…也讨厌他们。”

她皱起眉头,撇了撇嘴角,“可他,毕竟是你的爸爸啊。小时候你跟我说过好多他的事,你第一次学骑车,是他教的;第一次参加钢琴比赛,他也全程陪着。他…曾经应该是真的很爱你吧,才会心疼你无名无份生了个孩子,才会不惜用断绝关系来逼你回家…”

“唉…成年人的世界好复杂,好难啊,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她抱着相框,倒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直到眼皮打架,就这么睡了过去,也始终没能做出决定。

另一边,时穆樾一夜无眠。

他努力回想童年的事,试图从记忆深处翻出哪怕一个父子情深的片段。

但他搜寻了很久,几乎没有。

时致诚对他和两个女儿,是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

两个女儿是在他手心里抱大的,只要撒个娇,就什么都有了。

而时穆樾从小就被教育要有规矩。

周穗告诉他长幼有序,时致诚告诉他男子汉要有担当和气度。

别说撒娇了,在他记忆里连父母的笑脸都很少见到。

那时候他太小了,什么都不懂,误以为全天下的父母都是这样教儿子的。

更惨的是,他唯一能参照的只有一个程現,而程現过的日子,还不如他呢。

——

次日,葬礼上

灵堂里,多排花圈沿着墙根一字排开,挽联垂下来,黑底白字,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

供桌正中央的遗照被一圈白菊围着,遗照用的是时致诚六十岁那年拍摄的职业照,那会儿的他看上去就已经略显疲态。

时敏郁站在灵前,黑色丧服剪裁利落,脊背挺得笔直。

有人上前慰问,她就微微颔首。

时穆樾穿着黑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站在距离时敏郁两米开外,来人上香,他就欠身。

在外人眼里,时家姐弟一左一右守在灵前,看上去和谐至孝。

可等人一走,她看向时穆樾的眼神就冷了下来。

休息的间隙,时穆樾推开休息间的门,拿了瓶水,拧开盖子递到时敏郁的面前。

时敏郁没接,甚至没低头看一眼,侧身就让那瓶水悬在半空。

时穆樾也没露出不悦,他收回手,拧上盖子,随手搁在桌上。

休息间里只有他们两个,是时穆樾先开的口:“许琏笙想塞人进我漫画即将拍摄的剧组。”

时敏郁正低头理袖口,动作一顿。

“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意外。

“那个漫画…是你画的?”

她重新打量他,不是敷衍的扫视,而是视线认真地从他的眉骨,到手脚都打量了一遍。

她一直以为他在国外就是混日子吃吃喝喝没个正形,毕竟时家的底子够他挥霍几辈子的,没必要再努力什么。

她也从没觉得这个人能干出点正经事,况且他也不在她的人生规划里,几乎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都不值得去了解。

可那本在社交媒体上刷屏,业内同行都想拿下的漫画作者,竟然就是他?

她绕了一大圈,想要合作的版权方,竟然就站在她面前。

时敏郁站在那里嗤笑了一声,一直摇着头。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时穆樾是个怎样的人。

就像时柏馨。

她们表面上姐妹和睦,亲昵得无话不谈,可真正重要的心事,时柏馨却没有跟她吐露过一个字。

未婚先孕这么大的事,她宁愿给同父异母的时穆樾透露,也不愿意对亲姐姐开口。

时敏郁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多年来,她第一次反思自己,是不是…她这个姐姐当得太失败了?

但很快这点微弱到几乎称不上愧疚的情绪,就被她骨子里的强势压了下去。

她才不会先低头,不会认错,更不会在一个她看不起的人面前露出动摇的神色。

几秒后,她重新抬眼,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锋利。

“欣華的艺人只会给你的作品锦上添花…热度,口碑,商业价值,我都能给你,这于你我而言是双赢。”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威胁:“你要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恩怨故意卡我的人,我可不会坐视不管。”

时穆樾听完,眉眼淡淡地抬了抬,没被她的气势压住,只是微微垂下眼,反问了一句:“哦?那你打算怎么管?”

时敏郁没急着回答,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松弛。

“我管不住你的决定…”,她抬眼看他,挑眉轻笑道:“但我压得住秦茆沅。”

话音落下,她看见时穆樾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查过,她那个传媒公司最大的营收,就是和各大经纪公司的合作。以欣華在这个圈子里的人脉,搅黄她几个项目不算难事。”,时敏郁语气得意又挑衅:“我有得是办法,让她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与此同时,休息间外边隐约传来说话声,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似乎是有什么人来了,要见时穆樾和时敏郁。

时穆樾毫无顾忌,也不管会不会有人突然进来,他坐在时敏郁对面的椅子上,两条长腿往前一伸,半靠在椅背上。

他嘴角慢慢扯开,懒懒道:“你非要这么逼我,那行…”

他停了一拍,眼睛直直看着她:“大不了,我就当着吊唁的亲友面前,把时家这些烂事一桩桩说清楚。反正我是个私生子,被你们扔国外这么多年不管不问,也没什么脸面可丢的了。离开时家,我靠版权也能活得潇洒自在。但你的合作方要是知道时家闹这么大的笑话,最后会对公司造成什么影响,我可就不敢打包票了。”

时敏郁闻言,咬紧了后槽牙,她太清楚这人根本不吃亲情那套,所以才用威胁的方式逼他一把。

想着他好歹也拿了时家的股份,多少要顾忌一点。

可他这话的意思,就好像爸爸死了之后,他跟时家就彻底没关系了。

时穆樾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个意外,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时致诚夫妇要是当初直接把他交给生母抚养还算坦荡,可他们偏不,非要留他在时家,还对外说亲生的。

这好名声全让他们占了,外人都夸时致诚夫妻中年得子恩爱非常,可实际上他们早离了婚,只不过抱团演戏,各怀心思。

时敏郁也是一样,既嫌弃他身份,又想拿他上演姐弟情深的戏码。

她有些慌了,真要把他逼急了,他撕破脸大不了就不要股份,损失也有限。

可她就惨了,股价,员工,亏损,这些后果都得是她承担。

爸爸还在的话,好歹还能替她顶一顶,可现在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她丈夫是个吃软饭的,儿女又不争气,天天惹事生非的,她跟着收拾烂摊子都来不及。

这些年她早已心力交瘁,实在受不住再加上家族丑闻曝光带来的后果。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时穆樾站起来,理了理衬衫领口,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大姐,你想清楚再动手。”

接着,时穆樾推门走了出去。

门刚推开,时敏郁的助理对他和时敏郁说:“程現来了。”

时穆樾点了个头,往前走了几步,迎上了程現和乔琦的目光。

两家毕竟有多年的交情,去年程父的葬礼,时敏郁和时穆樾都到场吊唁,程現自然要来还这个人情。

乔琦虽然是被赶出时家的,但她幼年时,也是时致诚把她接进家里住,还安排了她和时穆樾一个学校,每天同车去上学。

小时候时敏郁还给她扎过辫子,买过很多零食礼物送给她,带她去游乐场,给她拍照。

乔琦的妈妈身体不好,周穗也找中医开过名贵的药材,熬好了拿给她妈妈喝。

那两年,她妈妈身体确实养的还不错。

虽然这些…都是发生在时穆樾的身世还没被戳穿的时候。

但乔琦还是记得时家人对自己好过。

时致诚走了,这些往事翻上来,她别的做不了,好歹要来吊唁尽尽心意。

程現和乔琦上前祭拜,鞠了三个躬。

时穆樾站在一侧,看着他们,目光里闪了一下。

祭奠完,程現表情复杂地走上前,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时穆樾的肩膀。

时穆樾的处境,没有比程現更了解的了,某个方面来说,他们俩算是同病相怜。

时穆樾点点头,知道这是他安慰自己的方式。

对于秦茆沅的事,程現选择了放下,本来他追秦茆沅就是一场赌博,只不过是自己赌输了,也该愿赌服输,否则显得输不起。

他环视一圈,关心问道:“时茉呢?没来?”

时穆樾摇摇头,“嗯。”

程現追问:“那晚…她生日的事…”

时穆樾叹了声气,抿唇道:“她已经想通了,放心吧。”

另一边,时茉没去学校。

她挣扎了一整夜,最后还是决定来,请秦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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