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全是雪。她觉得这应当是梦。

北域的雪不像别处那样温吞,下起来是铺天盖地的白,像有人把整座天柱碾碎了,直狠心往下撒。

沈霁川站在一座山的最高处,脚下是万仞绝壁,身后是一片恢宏殿宇的轮廓,飞檐翘角,铜铃在风雪中叮当作响,红墙绿瓦被白雪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些许朱红的缝隙。

面前有一片宽阔的练剑场,上覆着一层薄雪,雪上有一道道剑痕,深浅不一,交错如织。

她略一低头,打量起自己的手——这双手年轻,干净,虎口有茧,指节修长,握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上倒映出她的脸。

她看见一张明艳到近乎张扬的面容,眉眼弯弯,嘴角翘起,像是天塌下来也能笑着顶回去。

雪还在下。

她身体不受控制,倏然起了剑。剑光劈开雪幕的一瞬间,整片练剑场都被映亮,银白的弧光裹着细碎的雪粒在空中炸开,像一朵倒着绽开的花。

这样一会儿,她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气,每一寸经脉里都淌着滚烫的暖流,剑气所过之处雪片未落便已成水,水汽蒸腾如雾,她站在雾里,红衣猎猎,像一团烧在冰原上的火。

收剑之时,远远的,听见廊下有人喊她,声音很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尾音却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雪盖过去:“师姐,你今日练剑又迟到了。回头师父问起来,我可不给你遮掩。”

明艳的脸庞回头笑了一下,正要答话,却瞥见廊下少年的身影一闪,消失在风雪里,只留下廊柱上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披风上落了一层薄雪。

她走过去把披风拿起来,披风里子还是温热的。

沈霁川又笑了一声,冲着廊柱后面喊:“哪只小田鼠落了东西,别放地上。”廊柱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了柱子。

然后,少年的声音从柱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太清:“谁说是给你的。是……是褚师姐让我放的。”

她抱着披风笑得弯了腰,还要打趣什么,那画面却是一眨眼碎得彻底。

周身的雪也变成了火。

殿宇的飞檐烧成了焦黑的骨架,铜铃熔成了铁水滴落,红墙塌倒,绿瓦击碎,练剑场的青砖裂成无数碎块,上面躺着她认不出的人。

她站在废墟中间,身上那件红衣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哪里是衣、哪里是血。

手里还握着那柄银白长剑,剑身上往下淌着暗红,一滴一滴落在焦土上,冒起一缕缕白烟。

远处有人在喊她,也许是很多人都在喊她,声音混在火光里听不真切,但她清晰听见了其中一个少年的声音,撕心裂肺,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喉咙里剜出来的,喊着,“师姐——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梦见这些?为什么梦里的人她一个都认不得,却每一个都让她心口发疼?父亲呢,师妹呢,师弟呢——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师……弟……

沈霁川猛地低头,看见自己脚下躺着一具尸体。

梦里是这样清晰,她细细辨认,这张脸她原是认得,是廊下喊她“师姐”的那个少年。

他睁着眼睛,嘴唇微张,像是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

不知为何,那种心脏抽痛的感觉又一次袭来。

她不由自主地蹲下去,想合上他的眼睛,手指碰到他脸的那一刻,然而,他的脸却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再变,再变,每一张脸都在看她,每一张脸她都认得,每一张脸都在问同一句话。

她认得,她认得的!

他们在问她为什么。

沈霁川猛地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也不记得自己是谁,脑子里像是被人用刀搅过一遍,恐怕该记得的全被刮走了。

只残存一个孤零零的名字——沈霁川。

她浑身是伤,红衣破烂,脸上全是血污。

沈霁川双手撑在尸堆上,缓缓爬了出来。

天柱内收,灵力枯竭,连野狗都瘦得皮包骨。忽的,万籁俱寂中,昏鸦齐飞。

沈霁川虚眯起眼,在黑暗的环境中抬起头来。

方才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眼前——

漫天飞雪中,一个少年赤衣如火,手上剑锋凌厉,回头的瞬间,眼神清灵,瞬息对她笑了一下。

她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心口猛地抽痛,像是那个笑容曾在她的骨头里扎根,如今连根拔起,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坑。

剑?她是曾用剑的吗?

沈霁川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虎口有茧,应该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和梦中的一模一样。

荒原上的风刮过来,裹着腐烂的甜腥味。

沈霁川扶着尸堆站直了身体,试着调动体内那点残破的修为,丹田处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那是一团漆黑的力量,缓慢地旋转着,给她一丝暖意,也给她一记耳光。

沈霁川觉得,这也是一种本能,她本能地恐惧它,像怕一条盘在怀里的蛇。

几只饿极了的野狗从荒草里探出头来,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她,像是在掂量这个摇摇晃晃的活人到底还有几分力气。

沈霁川立时绷紧脊背,刹那退了一步,脚后跟撞上身后的尸堆。野狗们龇了牙,步步逼近。

她全身都没有力气,又如何与之搏斗?

真奇怪,遇上此等“险境”,她难道不该生出忧患之心吗?

然而,沈霁川只是本能地抬起手,一道血色剑气就从指尖射了出去,精准地贯穿了领头那只野狗的脑袋。见此情景,剩下的几只忙呜咽着跑了。

她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血色灵光。

奇也怪哉,她当真会使剑?

沈霁川嘴角动了下,竟是有心思笑了下。她浑不在意地踉跄着走出乱尸岗,红衣拖在身后,像一面被打烂的旗帜。

然走出乱尸岗不到三里地,沈霁川只觉腹中难言的绞痛,她再坚持不住,栽倒在一条枯河边。

不到一盏茶时间,沈霁川的身旁,出现了个青衫玉冠的男人。

男人手上捧着一圆形玉盘,一眼瞧见昏倒在地的沈霁川,微蹙眉头,轻叹了口气。

当年曾见惊鸿影,一顾人间十八年。

他压下心中震动,为她诊脉。这一探查,察觉她灵力低微,脉象竟是显示,她体内有一团不属于她的力量,正在缓慢侵蚀她的经脉。

男人又捧起玉盘,只见其以心血为引,丝丝灵力缠绕天机盘,慢慢推演天机,然,只看见一片混沌。

女子的命途,被什么东西遮蔽了。

再等不得,天机盘斜斜缩为块状。他收起天机盘,怜惜地怀抱起女子,微蹙的眉头却仍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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