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有些聒噪，言官大人们对梁顺妃的参辞不一，有“知情不报、助纣为虐”之说，有“恃宠而骄、外戚仗势”之说，有“祸国殃民、目无法纪”之说……
江正廷端正站着，果然，皇帝眼眸一转，不急不缓地问了另一个人——
“太子以为如何？”
楚昭临轻轻抬起眼眸，不疾不徐迈出一步答曰：“儿臣以为，罪在工部贪墨之臣，若无佐证顺妃娘娘有所勾结，便不可因族人之罪连坐无辜。人情虽有亲疏，国法不容姑息，纵使顺妃娘娘未曾涉罪，其身必有失察之过。”
本想咽下后一句，稍加思量还是谨慎些为好。
各位言官大人争论这样许久必不是听他帮顺妃娘娘撇清干系，再者，倘若日后三弟四弟拿住户部什么把柄，也好有由头为母后开脱。
且，父皇宠爱顺妃娘娘，是不好开口的。
朝堂陷入静默，江正廷看着自己的笏板，陛下如何裁夺此事，事关顺妃娘娘后宫地位，也隐隐照见他对旭王殿下态度。
“顺妃深居禁闱，外朝亲族劣迹，与其无干，无交通徇私之实，不治其罪。着，闭门思过一月，反躬自省。”皇帝看着楚昭临的身姿慢悠悠发话，他早已打定主意。
威严之声盖过一切非议，江正廷闭上眼睛随众口同音：“陛下圣明。”
永和宫内一片静默，宛童还在庭中扑蝶，柳皇后差王嬷嬷来传口谕。
有宫人疾走上前通报，正巧撞上橘络关门而出：“什么事如此着急？”
“橘络姐姐快叫醒顺妃娘娘，坤宁宫王嬷嬷就要到了。”
梁顺妃无奈起身，才要入梦便被搅扰，倘若皇帝有事过来她一定不理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总好过终生关在这儿，大仇得报后连抬头看天都是方方正正的一块，实在憋闷。
“传皇后娘娘口谕：‘亲族失德，虽非你过，亦当谨守宫规，益加恭谨，永绝外家往来之嫌。’”王嬷嬷语毕盯住梁顺妃面庞。
“妾身谢皇后娘娘教诲，日后定会严于律己。”她说完不自觉勾唇浅笑，怎么全身似褪去繁重礼服般轻快，竟毫无顾忌，不知收敛起来？约莫是扎在心内的一根刺已除。
可这有气便撒的做派果真令人开怀啊，怨不得彭贵妃总是明着讥讽皇后娘娘，解气，畅快。
王嬷嬷也将唇勾起：“顺妃娘娘好自为之。”转身时未能忍住翻白眼，呵，这群女人。
“母妃，什么是亲族失德？哥哥又闯祸了？”宛童拉住她的衣袖晃两下，梁顺妃握住丫头柔软的小手，蹲下身将她的领襟捋平后宠溺摇头：“哥哥和你一样是最懂事的好孩子，这次是母妃不好。”
宛童瘪嘴去摸她的头：“母妃最好了，是好孩子。”
小丫头学着母亲与各位娘娘平日的爱抚那样，覆上她的头顶顺着发髻。
梁顺妃莫名感动，一时热泪盈眶，自变成孤女后哪里还有人称过她“好孩子”？那是幼时父母挂在嘴边的三个字，遥远得快要忘记。
想抱抱女儿，才发觉孩子已成长得轻易抱不动，抱起来也不再是靠在肩头咬衣料的小小人儿，会给母亲擦眼泪，会把母亲抱在怀里拍拍肩膀：“母妃别哭，是想吃雕酥罢？”
“想。”她被逗笑，明明是小丫头嘴馋了。
你长得真快啊，母妃即将抱不动你，明明那时你只是一个臂弯便能托起的珍宝啊，如何长成这般贴心的乖乖儿？你长得太快了，快到我平日间竟未曾察觉。
梁顺妃将女儿抱在腿上，忽而想起楚昭衡。
他自五岁跟着自己，长到成人、长到离宫，竟没有抱过他，一次也没有。
他总是拘谨，大抵自己不常对他笑，可的确笑不出来，只顾埋怨在深宫中无可奈何，竟忽略那个将是一生倚仗的孩子，当时沉浸痛苦，不看重子嗣。
直到楚昭衡跟着看医书才亲近些，但他都七岁了，哪里还需要什么抱一抱、说说话呢？
不是，他想要的。记得妹妹送来后他常看自己抱着童儿而在一旁发呆、看自己哄她吃饭睡觉，如今回想起才晓得他曾那样渴望关注，却通通压下去，转为细心照顾妹妹、刻苦学医。
可如今再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他早成家立业，离开她，成为保护她们的大人了。
火烧云染透天际，梁顺妃站在廊下看呆呆望着被重重阻拦在外的红霞，一看便到了夜间。
宛童由嬷嬷哄着睡了，她一个人坐下翻阅医书，自行施针调养。
直到困倦，她起身，皇帝在身前赫然出现，虽未曾吓到高声尖叫，不过从头到脚汗毛一竖，吸入的凉气险些倒牙，好在惊慌捂住嘴。
女儿睡了，哪怕见了鬼也莫要吵闹。
退至一侧欲行礼，怎料撞了案上一座瓷瓶，左摇右晃着跌落前被皇帝稳稳接住，另一手扶稳她的手臂：“免了。柏儿莫慌，我想见你。”
“妾身失仪……”
皇帝抬手点住她的唇：“不说这些，陪我坐坐。”
坐坐……倒也不必飘进来。哦，忘记现已是禁足之身，他确是偷着来不可宣扬。
梁顺妃一挨上床褥便弹起来，才逃半程又被圈在怀中：“柏儿，莫躲我，同我坐坐也不可？”
“孩子易踢夏被，我去看看。”
“自有嬷嬷照料。柏儿答应我不远离便好。”皇帝皱眉，闭着眼靠在她肩头，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
梁顺妃沉默，皇帝蹭蹭她的颈窝，在林檎果的清香里安心睡去。
梁顺妃扶住床架维持稳定，他竟能睡得着……很难明白这个人，他极少差内监通传，总是贼一样不知何时便来了，站着不说话也不知来了多久。
他大抵是头痛旧疾又犯，湿邪夹风，蒙蔽清阳，阻滞气机。
挣开手给他盖好，自行往偏殿去睡。
翌日，睁开眼是宛童托着腮趴在床前，脸上的白膘堆在一起十分讨喜。
“父皇睡醒了，头还疼吗？”说着温软小手探上额头。
皇帝笑得露了牙，头痛不是发热，额头自然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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