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还有心思纠正她的用词错误:“是另有其魋。”

紧要关头就不要讲冷笑话了吧……

谢勺无力地瞪他一眼,握着截云剑后退半步,脚尖向外。

强烈的第六感叫嚣着这里危险,必须立刻离开,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天上突然炸起一声似鸟非鸟的啼叫,如同收到指令般,方才还甜甜蜜蜜睡在梦乡里的小魋突然兴奋地打开喙,喷出阵阵嘶哑难听的叫声,周遭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堪比一支由断弦琵琶和高音唢呐合奏的丧曲。

一瞬间,祥云镇像是活了过来。

这和刚才男人口中发出的凄厉惨叫完全不同,小魋们的叫声中似乎包含某种精神攻击的效果,一时之间,谢勺只觉眼前昏花,嗡嗡的响声在脑海中激荡。

白衣人的眸中终于沾上几分凝重,显然也没好受到哪里去。

谢勺果断咬下舌尖,借着刺痛带来短暂的清醒环视一周。

再回到房顶吗?

谢勺迅速否决。

不,目标太大了。

祥云镇内除了房子就是房子,连花草树木都稀疏得可怜,能做遮挡的东西太少,这时候跳上空旷的地方,无异于羊入虎口,还是自己洗干净跳进去的。

撤是必须要撤的,往哪里撤却是个大问题。

就在纠结的时候,遥远东方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梆子声。

“公鸡叫早——公鸡叫早——”

“雀神送喜!”

屋内的老妇似有所感,把襁褓放到床边,脚步向外走,脸上已经带上欢欣雀跃的神情。

来不及想太多了!

她迈出房门的瞬间,谢勺和白衣人俱是一撑窗沿,破开窗纸跳入屋内,纸碎的窸窣声压在梆子声下,没有惊动任何人。

桌上的红烛兀自摇曳着,燃了半夜,烧化的烛泪溢出烛台,升起一道迤逦的白烟。

这房子看着大,摆放的东西却不多,几个大件家具虽然看得出材质、制作手艺都不错,但都明显上了年头,住在这里的人显然并不爱惜它们,尤其是一些木头制品,虫蛀的虫蛀,落灰的落灰,上面还有坑坑洼洼的痕迹。

谢勺握紧了剑柄,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

很快她发现,这番动作倒像显得她疑心病太重,床上刚生产完的男人半死不活,襁褓里的婴儿眼睛还未睁开,欢快地唱着歌,谁都没有注意到屋内多了两位不速之客。

小魋的叫声混在此起彼伏的大合唱里并不起眼,但仅仅是往它的方向走了几步,谢勺就感觉自己本来还算清明的脑子开始变得混沌。

强烈的眩晕感让她不得不再次咬下舌尖,直到品尝到血腥味,才觉得缓过来了一点。

旁边的白衣人怡然自得地打量着屋内陈设。

如果不是身穿夜行衣,脸上也蒙着黑布,那悠哉悠哉的姿态活像哪家公子哥在逛自家新修好的园子。

谢勺破了皮的舌头更痛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难道真应了老头说的,自己的功夫还没到家、意志力太过薄弱、心性莽撞难堪大用……不然的话,那白衣人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差不大,为什么看上去却比她游刃有余多了?

察觉到她的视线,白衣人看过来,似乎知道谢勺在想什么,慢条斯理地从小袖里掏出一个香囊。

一股似花香似木香的气味悠悠传来,让人闻之灵台一清。

谢勺瞬间想起,初见时男人捂她嘴的时候,她闻到的便是这个味道。

怕她来抢似的,白衣人迅速把香囊塞了回去,没被面巾挡住的半张脸上眼睛弯了弯,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

谢勺:“……”

挂逼!

亏她还以为那香味是什么体香!

香囊被他收回去之后,空气中的香味立刻变淡了,能如此强效地阻断气味,那身锦袍应该也不是凡物。

这也在谢勺意料之中,她有师父给的敛息符,以此为倚仗才敢孤身探查祥云镇,别人肯定也有自己的手段防身,不然怎么解释他为什么要穿着白衣服行鬼祟之事,总不能是他天性风骚吧,黑灯瞎火的,正常人都穿夜行衣好不好!

不再浪费时间,谢勺俯身靠近小魋。

刚才在房子外面的时候已经看得很清楚,这婴儿尖喙、食虫,有极明显的鸟类特征,近看仍叫谢勺牙酸了一下。

小魋的胳膊还是人类的样子,手臂外侧光滑,下缘却长着一层细软的绒毛,小手有力地在空中抓着,仿佛随时会变成翅膀飞走,眼皮是半透明的肉色,密布着青色的血管,隐隐能看见深黑的眼珠。

祂明明闭着眼睛,谢勺却有一种正在和谁对视的错觉。

俯身捏了捏胖孩子的手腕,确定它是真的弱,不是装的弱之后,谢勺对它暂时失去了兴趣,转而去观察床上的男人。

男人早就出气多进气少,生产后的肚子皮肉分离,松弛地耷拉着,即使不知名的力量让伤口极速愈合,肚皮正中依然留下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猩红伤疤,骇人极了。

谢勺用剑柄戳了他几下,又扯了扯他的头发,男人一声不吭,什么反应都没给。

确定他也是真的弱,不是装的弱之后,谢勺对屋子里的所有活物都失去了兴趣。

白衣人看够了室内的装潢,凑上前来,在小魋的身上不知捣鼓了什么。

孩子欢乐的叫声突然中断,变成一声惊恐的“嘎”,谢勺还没注意到异常,欢乐的叫声已经再次响起来了,等谢勺看过去的时候,只对上白衣人无辜的眼睛。

谢勺:“……”

算了算了。

此时屋外。

浑然不知自己家遭贼了的老妇,终于意犹未尽地结束了和更夫的热聊。

谢勺耳廓微动,手脚放轻,以极快的动作把翻过的东西放回原位,贴着墙壁屏息。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只听见更夫高声唱道:

“一祝春回柳叶,万事顺心;

二祝好事连连,富贵满家;

三祝多子多福,人丁兴旺——”

“雀神送喜——!”

唱和声一句比一句高,一字比一字更尖利,像细小的针雨,又像一排绷紧到极限、摇摇欲坠的琴弦,待人用指甲在上面拨弄,便要挣扎着断开,把人鞭出血一般!

伴随着老妇喜极而泣的大笑,一时之间,更夫高亢的声音竟压过了此起彼伏的鸟鸣。

谢勺灵台剧震,霎时间汗如雨下,身体歪斜,用剑柄狂戳白衣人手臂,挤眼睛示意:“快,那个,快把那个拿出来!”

从未见过如此不见外之人的白衣人:“……”

无奈了一瞬,他还是掏出了香囊。

重新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香气,谢勺苍白的脸色渐渐好转。

老妇擦去眼泪,告别更夫。

听到那些祝词后,她宛如汲取了什么力量,身体里骤然焕发新的春天,老年人的腐朽之气一扫而空,沉重的脚步变得轻盈,转过身往屋内走。

而就在她跨过门槛,迈入房间的瞬间。

谢勺眼神凛冽,手撑着窗沿一跳,顺着进屋时在窗纸上留下的人形大洞,逃之夭夭!

白衣人的速度也不慢,两人看都没看对方一眼,提气呼出,转眼间把轻功运用到了极致,双双跃上屋顶,腿和装了风火轮一样,开始在祥云镇的上空玩命狂奔。

天边已经亮起了一线黎明前的曙光,小半个天空被染成黄色,和依旧黯淡的夜空交融着,却没人有心情欣赏这副美景。

谢勺的身法快且轻,白衣人的身法飘且仙,一会儿你追我,一会儿我追你,把高高低低的房顶踩得尘土飞扬,两人的身影逐渐变成黑点,嗖嗖得便看不见了。

似乎没想到合家欢的场合里会突然多出两个陌生人,也想到这俩人会用如此光明正大的方式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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