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船过了柳湾水卡,却没能立刻卸粮。
卡吏没扣住它,码头牙人扣住了。
下游受灾的几处村镇共用一处小码头,平日走粮、柴、草药和粗布。码头不大,却有七八个牙人盘踞。谁家船先靠,谁家货先进仓,谁家请几名脚夫,哪袋粮算湿损,哪担药材要加搬运钱,都由他们一句话定。
他们不明抢。
只拖。
船到了,先说前头有货,须等。
等了半个时辰,又说今日脚夫不够。
好不容易排到白水粮船,牙人又嫌粮袋封号麻烦,说要一袋袋重验,否则不敢担货损。
青苓急得脸都白了。
“灾村那边已经派人来催两回了。再拖下去,药也要受潮。”
陆沉舟站在船头,脸色难看。
“我去同他们谈。”
老船夫立刻低声道:“陆爷,码头牙人不好惹。”
“我看他们惹得很熟。”
他刚要下船,黄照已经从岸边回来,压低声音道:“别动刀。”
陆沉舟看他:“你转性了?”
“牙人后头有人。”黄照道,“不是官府,就是本地粮行。几个脚夫腰上都挂着同样的青绳,是赵丰号的人。”
陆沉舟冷笑。
“难怪拖得这么熟。”
消息传回白水时,邵衡只说了一句话:
“江南水路每一处码头都有牙人。杀一个,没用。”
李明昭收到信时,正好在看义仓第一账。
粮已经离仓,官卡已经过,路簿也有了第一枚卡印。她原以为下一步是看灾乡怎么收粮。
没想到,粮先困在码头上。
仓门之外有官卡。
官卡之外,还有牙人。
她当日便去了码头。
她没有坐李氏正车,只带了邵衡、黄照和两个旧伙计。陆沉舟在船上等了一夜,见她来,第一句话便是:
“少夫人,我再等半个时辰,就要把他们扔水里了。”
李明昭看向码头。
几个牙人正坐在棚下喝茶。脚夫们故意慢吞吞搬别家的货,白水粮船明明靠得近,却被排在后头。船舱里粮袋码得整齐,封绳朝外,像一群被困住的沉默人。
码头上有泥,有水,有争吵声。
一个牙人正同船户算损耗。
“湿了三袋,按规矩折价。”
船户急道:“那是你们拖了一日才湿的!”
牙人懒懒道:“谁看见了?货到码头,湿了就是湿了。你若不认,下回别走这处码头。”
船户气得脸红,却不敢再说。
李明昭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牙人不只是恶人。
他们恶得有根。
他们掌握船期。
掌握脚夫。
掌握仓位。
掌握货损。
也掌握官府懒得管、商户不愿自己碰的脏活。
若没有牙人,许多小船靠不了岸,散货进不了仓,脚夫拿不到活。
可一旦他们把手伸得太长,一袋粮从船到岸,便要被他们啃去一层皮。
陆沉舟低声道:“看明白了吗?”
李明昭道:“看明白了。”
“那怎么办?讲理?”
“不讲。”
“给钱?”
“给。”
陆沉舟挑眉:“你真要给?”
“给得不一样。”
她走到牙棚前。
为首的牙人姓马,四十上下,脸上有颗黑痣。他见李明昭过来,慢悠悠站起,拱手行礼。
“少夫人怎么亲自来了?码头粗地,莫脏了鞋。”
李明昭隔着帷帽看他。
“马牙人。”
“是小人。”
“白水粮船为何不卸?”
马牙人笑道:“不是不卸,是今日船多,人手紧。再说赈粮金贵,袋袋有号,小人也怕弄错。”
“怕弄错,所以拖一日?”
“规矩嘛。”马牙人摊手,“码头自有码头的规矩。”
李明昭点头。
“那便重订规矩。”
马牙人的笑顿了顿。
“少夫人说笑。码头规矩,不是一家一户能改的。”
“我不改码头。”李明昭道,“只改白水的船。”
马牙人眯了眯眼:“白水?”
李明昭没有回避。
“李氏义仓分号走白水旧路。以后凡白水粮船、药船、布船,若经此码头,牙佣固定。”
她示意邵衡递上一张纸。
“每十石粮,牙佣二钱。脚夫另算,但不得超过定额。卸货时辰、货损、转手、入仓位置,都要入白水路簿。马牙人押名。”
马牙人脸色渐渐冷下来。
“少夫人这是要管码头牙账?”
“我管我的船。”
“若我不押呢?”
“白水下一季所有船,不走此码头。”
马牙人笑了。
“少夫人以为我们怕?”
李明昭道:“你们不怕一艘船。但怕一季船。”
马牙人笑意淡了。
李明昭继续道:“赈粮之后,李氏义仓还会走药材、粗布、米袋、盐伤药、女工坊布料。白水旧号也有粮船回程。若这些都不走此处,脚夫少活,茶棚少钱,仓位空着,马牙人也少佣。”
马牙人没说话。
李明昭又道:“当然,马牙人也可以让赵丰号继续撑着你。”
马牙人猛地抬眼。
黄照冷冷看他。
陆沉舟在船头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很欠揍。
李明昭道:“赵丰号能给你多少?能保你多久?白水不争码头,但能让一条路少走这里。日子久了,别人会问,为什么白水的船宁可多绕半日,也不在马牙人手里卸货。”
马牙人脸色难看。
“少夫人威胁我?”
“不是威胁。”李明昭道,“是买路。”
她把纸往前推半寸。
“牙佣照给。你们该得的,不少。但你要交船期、货损和转手账。若隐瞒损耗,故意压后,私换脚夫,下一季白水船不来。若有人借码头扣粮,白水路簿里也会写马牙人的名字。”
马牙人看着那张纸,像看一块烫手的铁。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寡妇做善事。
这是要把码头上那些过去只靠口头说的脏规矩,写到账上。
一旦写到账上,牙人就不能随意翻脸。
可不接,也有风险。
白水有粮。
有船。
有旧账。
如今还敢把赈粮走出水卡,说明背后路子不浅。
马牙人沉默许久,终于问:“若真有货损呢?”
“照实记。”
“若船来晚,错过脚夫?”
“照实记。”
“若你们白水自己袋号错了呢?”
李明昭道:“也照实记。”
马牙人看了她一眼。
“少夫人倒不全是占便宜。”
“我要路,不要便宜。”
这句话让马牙人顿了顿。
他终于伸手,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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