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第120章 尾声
第120章尾声
第一百二十章尾声
一九七八年,一月。
录取通知,是前后脚到的。
佟文的先来,北方医学院,医学系。他捧着那张纸,站在林晚办公室里,半天说不出话,末了憋出一句:“林老师,我在唐山隔着片子看了半年人体。往后三年,我不隔了。”
马春杏的信跟着到,公社把录取通知敲锣打鼓送到卫生所,她考上了省医学院。信纸上洇了一小片水渍,字还是用力的:“林老师,我念完就回去。双桥镇的账,我记着呢。”
林阳的成绩,是全家最稳的,数学满分,总分全区第一,区重点高中,录取。小家伙拿到通知,先在家账上记了一笔,然后才想起来欢呼。
林月也考上了,区卫校,护理班。丫头把通知贴在自己床头的墙上,贴得端端正正,底下就是那盏五瓣灯的窗花。她说:“姐,我先当护士。往后你开医院,我给你管病房。”
沈伯衡听说了,拄着拐来家里道贺,进门先给沙棠作了个揖:“老太太,您这一家子——账房出人才。”
……
正月的头一天,家里来了位客。
客人是个老人,七十出头,军大衣,旧军帽,进门之前,在院门口站了很久。他是雷大同领来的,老雷一路上话都少,只说了一句:“这个人,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三年。”
沙棠正在堂屋择菜。听见脚步,抬起头。
老人站在门口,看清了她的脸。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摘了帽子,然后,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立正,抬手,敬了一个军礼,礼行得极慢,极重,像捧着一样东西。
“凤凰堂,棠先生。”他说,“三十八军,罗承志。一九五三年,三月,夜渡江,船翻了,我背上中了两块弹片,是您把我要过去的。您在渔村里守了我十一天,取弹片,没麻药,您让我咬着一块船板,跟我说了一句话。”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炉子上的水声。
“您说,‘疼就喊,命是我的,疼是你的,别替我省。’”老人的声音哑了,“第十一天,我能坐起来了,您人没了。村里人说,棠先生殁了,凤凰堂散了。我不信。我托人找了二十三年,鸭绿江两岸,关内外,逢医就问。去年在唐山,防疫队的老关给我看了一样东西:一口井一块牌,牌背面记着投药的账。他说,这是军总院一位林大夫的章程,那章程的根儿,出自一位老太太的三条老规矩,‘水必沸必药,尸必石灰必深埋,灶厕垃圾必清必焚’。”
他看着沙棠,一字一字地说:
“那三条,是凤凰堂的堂训。棠先生,普天之下,写得出这三条的,只有一个凤凰堂。”
沙棠手里的菜,缓缓放下了。
她看着老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很平:“罗营长。你的弹片,取干净了。往后背疼,阴雨天也会疼,那是伤疤的账,不是病。”
“您还记得我的背疼。”老人的眼圈红了,“二十三年了。年年开春,疼一回。每疼一回,我就多找一年。”
“账,清了。”沙棠说,“你活着,我听着了。坐下吧,喝口热的。”
那天下午,堂屋里聊了很久。罗承志讲他这些年的寻找,讲他怎么从军长的位子上退下来,怎么把寻人的事托给了老部下和老家伙们。周聿琛下班回来,进院看见堂屋里坐着位老首长,愣在门口。罗承志把他招进去,上下打量了很久,问了三句话,带的什么兵,转过什么业没有,家里几口人。
末了,老人拍着他的肩,跟沙棠说:“棠先生,我这一辈子看人,看兵,看将才。您这个儿郎,肩上,压得住星。”
……
二月末,惊蛰前,院里的地化了冻。
沙棠把那个小布袋拿了出来:“留种,明春”。老太太带着林月,在院角翻了地,下了种。林阳在旁边记家账:“二月二十六,蚕豆,下种。第二茬。”
下完种,林晚把娘拉到一边,就说了三个字。
“娘,有了。”
沙棠握着铁锹的手,停了。老太太盯着她看了三秒,转头朝屋里喊,嗓门比过年放炮还亮:
“聿琛!出来!”
那天晚上,老太太翻开了她的手稿,《凤凰案头》,翻到写满的最后一页,三十三例之后,夹着虎头鞋纸样的那一页。她把纸样取出来,铺在桌上,抚平。然后研墨,提笔,在“待续”两个字底下,续了一行:
“三十四例:家中添丁。杏林有后,凤凰有巢。”
写完,她把那双没做完的虎头鞋,从箱底取出来,摆在灯下。鞋面上一只老虎眼睛,绣了一半。
“当年绣不下去,”老太太说,“是心里没底。今儿有底了,这双眼睛,我给它绣亮。”
……
夜里,人都睡了,林晚在灯下,对账。
不是医院的账,而是那本账,二十多年了,她跟那个声音,一笔一笔,从九千九百九十八,记到了四千七百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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