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您说太子是被谁下毒弄疯的?枕边人,难道是……”太子妃?!
那日探病时太子妃的诡异脸庞,仿佛此时此刻正飘在房间一角,笑容僵硬,脂粉簌簌往下掉。林知数浑身一抖,打了个寒颤,喃喃道:“怎么回事……”
“确实是太子妃。”
李克柔的声音响起。
“我在云中,见到了她的兄长。”
那日,柔然的敕连王子乔装成商旅,单骑入城,秘密进入帅府,以求得大梁的支持。李克柔也赶到云中,同镇守此地的秦国公父子一起,接见了这位愿意割地卖国的敌国王子。
谈判的过程很顺利,王子得到了中原王朝的许诺,大梁朝廷也探明了柔然的虚实,决定帮助这位孱弱的王子扫除叔父们的势力。
当然了,大梁不做赔本的买卖,自然要拿走几片柔然的土地,当作出兵的回报。
敕连王子离开后,秦国公年事已高,回去歇息,留下秦国公的世子姚劲摆宴招待李克柔。
姚劲的姑母是李克柔的嫡母,小妹又是李克柔的长嫂,虽然关系上带着几层亲戚,二人见面次数却不多。李克柔对这位略长自己几岁的将军大哥,既尊敬又陌生。
此外,他还想拉拢姚劲。
李克柔道:“不久以前,知数去东宫看望了大嫂和孩子们,她们一切都好。”
姚劲饮一口酒:“那很好啊,却不知太子殿下如何?”
李克柔担忧道:“病了,有些魔怔,太医看过了,却一直不见好。”
他心知,太子生病,姚家一定对朝廷心怀怨恨。于是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父皇心慈,也怕天下悠悠之口,绝对不会对皇兄下毒手。他心里对东宫的惦念很深,还经常派人送些绫罗绸缎、珍奇补品过去。”
姚劲笑道:“下毒之人当然不会是皇上!”
李克柔有心试探他和李克远的关系,又道:“五弟平日同皇兄关系不错,两家往来颇多,也定然不会是五弟。”
姚劲毫不掩饰道:“李克远是个奸佞小人,结党营私、耳目众多,但还做不到这样精准地给太子一人下毒。”
李克柔心里猛地一阵寒意,他察觉到姚劲话中有话,而自己已经摸到真相模模糊糊的轮廓了。他侧着头,略带困惑地看向姚劲。
姚劲恍然未觉,他自顾自地为李克柔斟酒,又为自己斟酒。他们二人同坐于堂上,室内宽阔,灯火通明,周围仆从侍卫都站得很远。
他一面斟酒,一面道:“二殿下,您想想看,如果秦国公府想要在这宴席上给您下毒,最好由谁来做,比较方便?”他的声音幽幽回荡在堂上。
顿时,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李克柔的脑海。他震惊抬眼,四下略一环顾,想了想还是不愿说破,就着他的话头接口道:
“如果是旁人在饭菜和酒壶中下毒,免不了要殃及将军。只有将军亲自动手,才能做到专杀我一人。”
姚劲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竟真的是太子妃吗?
姚劲的这个眼神,几乎是明示了!
李克柔身处巨大的震惊中,连忙追问:“可是、为何呢?”
“为何?”姚劲哼笑一声,“李克定此人,迟早把我妹子连累死!五年前我回京时,就同我妹子说,不如一杯毒酒下去直接弄死,但她心软,不忍下手。如果那时就动手,怎么可能沦落到现在带着孩子被关在宫里的地步!”
待太子被囚于东宫后,太子妃想必已经彻底失望,心一横,不如废了李克定,完全打消皇帝的忌惮,也许还能为两个孩子谋一条生路。
难以置信的真相当前,李克远却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姚将军,你们那毒药……吃了立刻便会毒发吧?”
姚劲不禁一乐,好笑道:“你放心,我妹子侠义心肠,绝不累及无辜。尊夫人去看她,她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给尊夫人下毒?”
李克柔这才把心思重新放回这件事上。他暗自松一口气,看来秦国公府对太子不满已久,此番囚禁太子并不会让他们记恨朝廷。
但太子妃亲自下毒一事,给他的震动太大,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酒杯,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姚劲却一脸平静。
“二殿下,我妹子这是帮了你一个大忙,你莫要辜负了我们姚家的心血。”
李克柔点头:“大嫂确有密信交给知数,说贵府会助我一臂之力。”
姚劲举起酒杯与他相碰,意有所指道:“很久没回京了,不知皇上龙体如何了。”
李克柔道:“不太好,太医私下说,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了。”
姚劲听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但愿这次北伐取得大捷,就当是为二殿下献礼。”
李克柔讲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静谧的房间里,只能听到廊下秋风吹动树梢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知数才目瞪口呆地憋出一句:“……天呐。”
在东宫见到的一切诡异之处:发狂嚎叫的太子、镇定的太子妃和烂漫的小世子们,以及面露不忍的乳母仆妇们……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李克柔和姚劲后来还有话,但他此时隐去没提,也没有必要再提了。
当时姚劲又道:“我家中还有一位尚未出阁的小妹子,年纪与殿下相当,希望能有幸侍奉殿下。”
李克柔没想到话题突然拐到这里,心里一阵无语:这秦国公府怎么形成路径依赖了,嫁闺女押宝押上瘾了。
他连连摆手:“不必了,府里有知数就足矣。”
姚劲饶有兴致道:“殿下真是痴情之人,希望有幸一睹尊夫人的风采。”
当时林知数刚从画舫跑掉,李克柔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如同滴血一般,强撑着说:“会的,会有那么一天的。”
不过此时,他再回想起来,心境已全然不同。林知数方才喊了他的名字,还说如果她是陈芷止就愿意嫁给他。他整个人一直处于飘飘然的状态,仿佛晃晃悠悠荡在半空中,想立刻带着林知数给姚劲,还有他的什么已出阁未出阁的妹妹们都看看。
林知数这边,震惊过后,生发出了自己的感慨。
她想到宴席上太子对妻子孩子那副不耐烦的面孔,和太子妃无奈悲哀的表情,叹息道:“我瞧着太子妃与冉衡不同,她未必不在乎李克定此人。”
“何以见得?”
“她虽然面上还算平和,但隐隐能感觉到怨气颇重,不仅仅是对太子被废、前途尽毁的怨气,还有对李克定此人不顾夫妻人伦情分的怨气。李克定对妻儿无情无义,行止残暴乖张,太子妃这些年来过得实属不易。若是我——”
她突然顿住,觉得自己说到了雷区。
果然,李克柔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若是你怎么?若是你,早就把我毒死了对吧!”
李克柔对太子厌恶极深,觉得他早该去死,同时打心底里觉得太子妃受罪颇多,把太子毒疯,对所有人都好。但“下药”一事实在是他心里解不开的死结,联想到林知数在画舫中给他下药,登时失去理智激动起来。
林知数见他跳脚,下意识地想哄,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心平气和地同他把话说开,心下坦然,而且就要离开了,根本无需哄他。
她便实话实说:“是的,若是有人这么对我,我早就想办法整他了。”
她是一介平民,被官府管着,下药害人还是不敢,只能想办法“整整”对方,让对方不好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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