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已经处理好交接事宜,将那些草药分发到各营的军医了。

显然,没有什么事需要她帮忙,徐妙宜却不想离开,又跟着孙大夫去探视伤兵。

孙大夫瞧出小女郎心里藏着事,领着她在营地逛了一圈,笑眯眯问道:“娘子怎么了?”

徐妙宜眼圈微红,“孙叔,我想我阿娘了。”

她不仅想阿娘,还很想阿翁和舅舅他们,她不想待在这里,也不想真的给卫栩当妾,更害怕来日被主母磋磨。

但她明白,事情已成定局,最重要的是往前看。

见小女郎泫然欲泣,孙大夫默默叹气,不由生出几分同情。他后来才知道徐妙宜的身世,与宝珠一样,她也很早就没了母亲庇护。

然而未等他出言宽慰,徐妙宜努力扬起笑容,“孙叔,我还有些事,便先回去了。”

万幸,卫栩并不在营帐,亲卫说齐王派人将镇北侯传唤走了。

徐妙宜稍稍舒了口气,至少她有时间先平复下心绪,免得教郎君发现端倪。

毕竟连孙大夫都能看出来,她藏着心事。

等到午后也不见卫栩回来,徐妙宜想了想,唤来知微:“知微,我想请你帮忙打听件事,但你能不能……别告诉侯爷?”

知微点头,“娘子请讲。”

徐妙宜攥着锦帕复又松开,轻轻垂眸,“罢了。”

其实她能猜到卫栩和齐王的关系未必如传言中那般密切,或许也是昨夜他拒婚的原因,既然他不打算娶这位娘子,又何必打听呢。

她也不知道他日后要娶一位什么样的正妻,只能暗暗祈祷,希望是一位宽容大度的主母。

见状,知微主动与她搭话:“娘子不开心吗?”

徐妙宜摇头。

知微又说:“今夜城里有孔明灯,娘子想不想去看看?”

她杏眸睁大,流露出几分兴趣,“今天并非节日,是有什么庆典吗?”

“齐王殿下得了个小公子,昨日刚办满月宴,今夜城中放孔明灯,为侧妃和小公子祈福。”知微解释,“娘子想去的话,奴婢现在就准备马车。”

思忖片刻,徐妙宜同意了,她应该先出去散散心,如此才好应付郎君。

**

雍州的夜市,比溧阳要繁华许多。

各处都是小摊,兜售炙鸡、燠鸭、醉蟹、沙糖冰雪冷丸子、水晶皂儿、梅子姜等各色吃食(1)。

因夏日炎热,也有专门卖冰镇绿豆汤、冰酥酪等时令冷饮的(2)。

集市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两人逛得目不转睛,走完一整条街,却还没到放孔明灯的时辰,徐妙宜拉着知微找了处小摊先坐下。

摊主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笑着迎上来,“两位娘子想点些什么?”

两人出来前用过晚饭,徐妙宜问:“有什么特色冷食吗?”

那妇人道:“娘子可算找对地方了,我家的雪泡梅花酒是整个雍州城里做得最好喝的,要不要尝尝?”

徐妙宜迟疑:“我……我饮不了酒。”

“娘子放心,没什么酒味,尝起来甜津津,更不会醉人,附近的娘子和夫人们都喜欢点。”

见她这么说,徐妙宜要了两份,与知微一起尝鲜。

果真如摊主所说,入口甜蜜,并无酒味,细品之下还带着梅花清香。

小娘子慢慢喝完,意犹未尽,难得见她喜欢,知微又帮忙点了碗。

她想有自己陪着,寒鸦也都在附近,徐娘子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两碗雪泡梅花酒下肚,心底那些愁绪一扫而空,满城花灯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灯海,她想起了上元那夜的溧阳花灯。

那夜她压根就没有心思赏灯,光顾着哄卫栩去了,那时他态度当真很恶劣。

远处传来一阵铜锣,打断她的思绪。

杂耍百戏已经开场,人群陆陆续续往那处汇聚。徐妙宜倏然眼眸一亮,拉起知微,“我们也去看看。”

知微精通此艺,每看完一出,就悄悄与她讲解其中奥秘,徐妙宜越听越觉得奇妙,竟有这么多障眼法。

她给了赏钱,又继续往前走。

桥下花灯铺子前,聚着好些年轻娘子,原是摊主不直接兜售,要求射中彩头才能取走一盏花灯。

彩头是丝绦系着的糯米团子,悬在竹架最高处,方才已经有好几位娘子试过了,无人射中。

徐妙宜交了十五文钱,换来三支竹箭,她自知箭术极差,并不寄希望于此。

果不其然,前两支竹箭都没有射中。

知微正要上前帮忙,忽见一道高大身影行来。

她静默朝卫栩抱拳,识趣退下。

徐妙宜拿起最后一支竹箭搭在弦上,轻轻抿唇,认真瞄准那团彩头,又打量了眼挂在最高处的兔子花灯。

那盏花灯做得很精致,小兔圆滚滚胖乎乎,憨态可掬。

猝不及防,那修长温热的大掌覆住她的手,郎君微微俯身,将她整个人揽在了怀里。

她吃了一惊,没想到卫栩居然会来。

郎君握住她的素手,引着她将箭头方向稍微往上抬了抬,一点点拉满弓弦,倏然松开。

竹箭破空而去,稳稳当当射中彩头。

徐妙宜眨了眨眼,那彩头挂得极高,那么多郎君和娘子都没成功,竟然让她射中了?

“想要哪盏灯?”卫栩低头,望着怀里小娘子唇角扬起的弧度,“兔子的?”

奇怪,他怎么知道她喜欢那盏兔子灯?

她朱唇轻启,正要答话,摊主抢先道:“竹箭是这位娘子买的,只能本人来射,郎君怎可以帮娘子作弊?”

卫栩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容色淡漠。

见对方生得器宇不凡,高大威严,一副不好招惹的模样,摊主顿时没了气势,后退两步。

下一刻,他解下钱袋丢过来,摊主眼疾手快接住,掂了掂重量,立时换上笑脸道:“郎君帮自家娘子博得彩头,算不得作弊,娘子想要哪盏花灯呢?”

卫栩松开手,徐妙宜却指向那盏海棠灯,“要这个。”

摊主用竹竿取下,递到她手里,又送了十支竹箭,“娘子还要继续射箭吗?”

反正这郎君给的钱都够他盘下一间铺子了,当然得哄着对方开心,万一还有赏钱呢?

徐妙宜提着海棠灯,婉言谢绝:“我不想玩了,您分给别人罢。”

卫栩眸光沉了几分。

须臾,小娘子转身,主动牵起他的手,“侯……主上,我们回去吧。”

卫栩没说话,沉静注目她。

她眼眸亮晶晶的,倒映着璀璨烛火,又温柔说道:“我出来一晚上,有些累了。”

“不急,再陪我走走。”卫栩道,“待会儿还有放灯仪式。”

徐妙宜只能作陪。

她倒不累,今夜玩得很尽兴,可一见到他,就忍不住思索今后要怎么办。

两人并肩行到湖畔,卫栩一直牵着她的手,察觉到那柔嫩掌心满是细汗,她很紧张,也很不开心。

郭恒摇橹划着小舟过来。

徐妙宜瞪大双眸,这么晚了,还要乘舟夜游?

“娘子,此处赏灯景致最佳,省得待会儿人挤人,把您伤着了。”郭恒告诉她,又问,“对了,娘子不晕船吧?”

徐妙宜摇头,她倒不晕船,但许是喝了梅花酒的缘故,意识昏昏沉沉,浑身渐渐失去力气。

跟卫栩进到船舱时,她已经有些站不住,扶着小案跪坐在蒲团上,眼前景物有些模糊。

小舟轻晃,越发加重这阵眩晕感,她看着眼前郎君,杏眸浮上水雾。

卫栩摸了摸她的额头,剑眉轻蹙,“知微带你吃了什么?”

他傍晚就已经处理完公务,原本可以陪她一起来,想到陆茯苓告知她赐婚一事,又觉得或许小娘子暂时不想见他。

非但不想见他,还隐隐有些置气,譬如刚才要了那盏并不喜欢的海棠灯。

“炙鸡、鲊脯、梅子姜……”徐妙宜一样样报给他听,“还有雪泡梅花酒,很好喝。”

听到最后一样,卫栩顿时明白她为何无故发热,应是醉酒的征兆。

雪泡梅花酒压根就没有什么度数,这也能让她喝醉?

又想起在定州时,她只喝了小半口,就醉到不省人事。

卫栩盯着她的眼眸,“还认得我是谁吗?”

她点了点头,“你是卫栩。”

看来她当真喝醉了,若换做平时,绝对不会直呼自己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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