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万事皆由天注定,

相逢原是人谋计。

人潮往复须详审,

莫把肝胆轻付伊。

试玉要烧三日满,

高堂闲坐静窥机。

力行践诺明真意,

静对豺狼待时移。

却说上回顾风鹏设局让钱雄一帮人吃尽苦头,因打斗波及酒馆内众人,故而主动许诺包揽饭费。结账之时,忽然觉察有人搭上她的肩背。顾风鹏扭头一看,只见一只玄豹右手捏着箬笠帽檐,对她咧嘴一笑。

顾风鹏莞尔:“阁下可有何要事?”

玄豹除下箬笠,真身全然显露。遍体乌黑亮毛,光润如缎;双眸碧莹若翡翠,鼻头漆黑。须硬如针,长尾摇曳,皓齿尖利,爪刃收于爪鞘之内。身长五尺五寸,筋骨颀挺,四肢精健,额间一道刀疤蜿蜒,形如闪电,端的是:

碧睛灼灼焕幽光,

锐齿森森露剑芒。

放浪不羁山太岁,

浑身胆气自猖狂。

玄豹双手抱拳,朗声道:“足下真个痛快!在下宋天明,字长空,敢请足下赏脸,与我结交一番!”

顾风鹏抱拳回礼,说道:“顾某名风鹏,字万九。阁下气宇非凡,与你相交,自是我的荣幸。”

宋天明大大咧咧道:“听万九口音,是外乡来人!不知可有安身去处?若是尚无落脚之地,便随我回府闲谈片刻!”

顾风鹏道:“恭敬不如从命。”又回身向余隆唤道:“余隆,你一同随来。”

三人一路往山阴西南坊步去,穿过长街短巷,行有半晌,方才抵达府前。宅门外立两尊青石卧狮,朱漆大门恢弘开阔,门楣悬挂乌木匾额,鎏金书写“江岑府”三字。

三人跨入大门,迤逦向内行走,沿途亭池花木,尽是江南秀色,有词为证:

古柏苍郁四时葱,曦光晓雾清风。繁花如雪堆芳丛。粉墙凝黛瓦,檐兽铸琉踪。

曲岸芰荷托芙蕖,锦鲤嬉戏遨游。碧水镜潭白云泉。山水皆入画,此身天地间。

宋天明引二人来到主院,转身道:“你且在此等候片刻,我去去就回!”扭头纵身走入白虎堂。未多时,她自隔扇后探出头,喊道:“进来罢!”

顾风鹏不疾不徐步入正堂,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头白虎:身着月白交领锦衫,外罩玄色绡纱外袍,玉带束腰,悬挂短匕。皮毛皓白,虎纹浓黑,圆耳樱鼻,针须鞭尾,一双星蓝瞳眸寒光隐隐,一道刀疤横贯左睛。端的是:

身长六尺余三寸,

筋骨恢恢世罕伦。

貌若温良藏锐策,

深谋敛志不轻陈。

宋天明伸手一引,掌指顾风鹏向着白虎说道:“大姊,这系我酒馆相逢的豪杰!”

白虎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顾风鹏拱手道:“久闻堂主盛名,顾某名风鹏,身旁这位是随行侍从,名唤余隆。”话音落,从容落座客位,余隆坐于她左侧。

白虎针须微颤,含笑道:“原来是顾公子,久仰。某便是唐惊弦。”

宋天明面露诧异,惊讶道:“大姊,你们原先竟然相识么!”

唐惊弦解释道:“荆楚太守之子,自是无人不晓。倒是你,整日游手好闲,贵客登门,怎不知好生迎接?”

宋天明暗自嘀咕:“我这不是将她带来见你了嘛……”

唐惊弦道:“强词夺理。罢了,你且寻天豁消遣,我欲与公子叙话。”

宋天明立时作古正经,叉手唱喏,不情不愿地趋步出堂。顾风鹏抬手,命余隆在外等候,却被唐惊弦拦下:“无防,既是公子侍从,不防一同在此。”

唐惊弦沉吟片刻,又道:“天明心性粗疏,难得将公子请到府中。她在外素来蛮横,倘有冒犯,还请公子海涵。”

顾风鹏笑道:“宋阁下愱恶如仇,这般人当今甚是难得。顾某敬佩尚且不及,怎会心生怨怼。”

唐惊弦不动声色道:“不知公子何日抵达会稽?天明性子莽撞,运气倒是不差。偌大一座山阴城,竟能恰巧与公子相逢,还将你引至府内。”

顾风鹏从容道:“许是天意使然——不瞒堂主,顾某此行,正是为求见堂主而来。”

唐惊弦微笑道:“愿闻其详。”

顾风鹏却将话锋一转,说道:“久闻宋阁下常怀侠心,遇不平之事,不肯袖手旁观。奈何世间之人多半与世浮沉,是以她屡屡招来纷争,一桩桩麻烦,历来都劳烦堂主出面化解。”

唐惊弦面色如常,说道:“天明性情刚烈,不知趋避,某与她又是结拜姊妹,替她周旋料理,自是应当。”

顾风鹏道:“恕我冒昧,顾某听闻堂主与宋阁下结拜,乃是起于一场冲突,不知究竟是市井流言,还是确有其事?”

唐惊弦缓缓捋过针须,哑然笑道:“也罢,俱是陈年旧事,说与公子听也无防。

“天明并非吴越本土人士,本系江右出身。当年她赴考武举,连年落第,并非武艺不及旁人,只因武举状元早已暗中内定。武举五年一开,她修为远超同侪,校场比试次次拔得头筹,奈何性情桀骜,接连三次名落孙山,这才醒悟内里有人暗中操纵。她一时愤懑,得罪了武荐官,索性遁至会稽落草。却素来不侵扰寻常百姓,专一干劫富济贫的勾当,一身本事超凡,当地人马既斗她不过,又难以擒获,行事越发张扬,到末了,竟劫掠到某的头上。

“某将她擒住,一番痛殴,她依旧不肯服输,直言某与蠹官歼佞沆瀣一气。”

讲到此处,唐惊弦像是忆起当日情景,不由得气笑,轻轻摇头,继续说道:“某软劝硬压,始终难以令她心服。直至某出手,昭雪了一桩旧年冤案,她这才真心信服于我。”

顾风鹏道:“这般说来,堂主自是仁义之士。以顾某愚见,宋阁下所作所为,乃是为民请命,无可厚非。”

唐惊弦不置可否,转而回归正题:“既已闲话许久,敢问公子此行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顾风鹏从容笑道:“常言道,行走尘寰,银钱易得,姊妹难寻。不瞒堂主,顾某与秦川郡王,恰似堂主同宋阁下一般,义结金兰,乃是结拜姊妹。”

唐惊弦眸光流转,语气却淡然无波:“公子果是世家姊妹,往来皆是英豪,从无庸碌之辈。”

顾风鹏笑道:“是以顾某有心与堂主缔交,不知堂主意下如何?”

唐惊弦道:“原来如此,某自无推拒之理。”

顾风鹏眉眼微展,拱手笑道:“承蒙堂主不弃。”

二人又闲谈片刻,唐惊弦命人备下筵席。时近午时,便安排余隆随府中侍卫一同就餐,唐惊弦携顾风鹏移步松风阁宴饮。

及至阁中,唐惊弦居于上首主位;顾风鹏居于左首客席。不多时宋天明赶来,身后随一头白熊;白熊居于右首上席,宋天明居于右首次席。众人位次既定,两旁虜仆连忙上前布菜斟酒。

唐惊弦端起酒盏,朝顾风鹏遥遥一举。顾风鹏执杯起身,两相揖礼,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唐惊弦指向白熊,缓声道:“此乃某之义妹,元畅。”话音落时,举盏饮尽。

顾风鹏将目光扫向元畅,只见她:身着月白交领窄袖锦袍,腰束银素革带,外罩一袭银灰薄纱氅。戟牙锋锐,遍体茸毛如雪,趾爪、鼻头一片黢黑,爪垫宽厚粗砺。端的是:

宽肩阔背七尺高,

雌躯自带朔风嚣。

一身寒气凝冬色,

寡语深藏志意昭。

少时顾风鹏起身回敬唐惊弦,又向元畅、宋天明拱手致意,众人同饮。不多时,宋天明耐不住性子,捧盏上前敬酒,说道:“想不到万九竟与大姊有旧!偏生是我将你带回府里,看来你我当真有缘!”

元畅举盏相伴,瓮声道:“长空,休得无礼。”

顾风鹏举杯回酬,莞尔笑道:“宋阁下此言不差。世事相逢,自有因缘凑合,想来你我相遇,亦是天意。”

酒过三巡,众人持箸取用案上肴馔,吴越珍馐齐齐罗列,有诗为证:

糟鸡酱鸭干菜肉,

醉蟹鲜虾佐黄酒。

清汤鱼圆鲈鱼脍,

咸肉春笋茴香豆。

橙酿膏蟹炖鱼头,

山珍水味世间收。

青梅酥糕绍三鲜,

佳肴馥郁把客留。

宋天明不拘小节,举箸畅快吃喝。元畅不动声色,轻轻肘了肘她的胳膊,宋天明身子一顿,方才稍稍收敛举止。

众人默然进食,待到食罢。宋天明见众人尽数放下筷箸,率先高声道:“不知大姊几时认得万九?如何不曾与我说起!”

唐惊弦施了洁净术,慢条斯理道:“某与公子素有商事来往,当面相见今日还系头一回,此番相逢,倒是托了天明的福。”

宋天明心下暗自诧异,却不甚在意,瞧见顾风鹏微微颔首,便又开口问道:“不知万九此番远赴会稽,所为何来?”

顾风鹏从容答道:“久闻越地越剧声名,特地前来游历赏曲。”

唐惊弦呷了一口酒,面上神色不露分毫。

宋天明道:“哦!万九真个好眼光,我素来也喜爱观赏!”

唐惊弦噙笑打趣:“你这般喜爱,何不领公子前去看上一回?”

宋天明一时支吾:“呃、只是近日怕是腾不出空闲……”

几人略叙闲言,唐惊弦吩咐虜仆,好生安置顾风鹏居于西跨院,余隆安排在跨院外侧耳房。诸事既定,顾风鹏一行人自去将息,唐惊弦则领着两名义妹,往议事堂商议事宜。

唐惊弦将一众虜仆尽数遣出,堂内只余下姊妹三人。她缓缓落座主位,开口问道:“长空、天豁,你二人观这顾公子,是何等人物?”

宋天明率先答话:“当日她仗义出手,肯拔刀相助,想来定然不是歹人!”

元畅沉声道:“此人谈吐不凡,举止进退皆有分寸,恐怕此番前来,来意并不单纯。”

唐惊弦缓缓捋了捋针须,开口道:“据此人所言,秦川郡王系她结拜姊妹。”

宋天明眼前一亮,说道:“莫不是六年前荡平雍州、惩歼除恶的那位?若是当真,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元畅沉吟半晌,瓮声道:“大姊,我等先前全然不知她二人有这层交情,想来是刻意隐讳不提。荆楚与雍州地界相连,此人又是太守之子,手中握有兵权。”话至半途,便收住话音,不再多言。

饶是宋天明素来耿直一根筋,此刻也听出弦外深意,脸上喜色骤敛,登时开口道:“二姊之意,莫非万九是有意前来拉拢我等?可我当初与她偶遇相熟,明明纯属偶然,怎会藏着个中算计!”

唐惊弦安抚道:“你弗要一惊一乍的。不防细细思量,她结交我等,意欲何为?昔日秦川郡王平定雍州,惩歼除乱,其后大批精锐收归朝堂。眼下她虽统辖荆楚部曲,奈何中州幅员辽阔,她手中势力,仅仅是四海一隅而已。”

宋天明脱口道:“难不成她想要起兵造反!”

元畅瓮声言道:“料想便是此意。”

宋天明沉吟片刻,慨然说道:“好气魄!个中胆识,真个难得!若能趁势铲除那些祸国蠹臣,我等何防参与进去!”

唐惊弦摇头轻叹:“我辈与她相交尚浅,贸然依附,怎保不会被当作先锋,前去送死?况且雍州、荆楚连同吴越之地,三处势力合在一处,依旧不足以与朝廷抗衡。”

元畅开口问道:“大姊可是打算一口回绝?”

唐惊弦缓缓摇头道:“不然,姑且观望几日。”

其后数日,唐惊弦令宋天明陪着顾风鹏游览城池。宋天明记着议事堂所论之事,心底对顾风鹏颇有隔阂,二人相伴游赏,处处显得拘束别扭。

顾风鹏瞧出端倪,若无其事地问道:“长空可是有心事?”

宋天明暗自掂量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呃、万九,我大姊说起你自雍州远道而来,不知雍州地界,是怎么个景况?”

顾风鹏双手背立,仰观天际浮云,开口道:“百姓安居,黎庶乐业,自在悠悠,倒是比荆楚还快活了。”

宋天明道:“听着真个惬意!咱们会稽若能如此,那便好了。”

顾风鹏道:“会稽怎的不太平?”

宋天明把手一掸,叹道:“嗐,那日万九你亲眼所见,一个粮商之男尚且敢无端生事,遑论一众豪强污吏!”

顾风鹏道:“想来也是。我那姊妹从小兵卒起家,一路升迁做到参军,仍被一众蠹官视作眼中钉,百般构陷。被逼到绝路,无可奈何,方才起兵反击。”

宋天明听罢,神色一凛,心中暗忖:“不料秦川郡王出身这般低微。我等占据会稽,却迟迟打不开局面,反倒比不上她这起于草莽之人!只是真假难断,待我差人四下打探,便能知晓实情。”口中叹道:“竟有这般曲折!如此说来,秦川郡王当真本领不凡!”

二人转至一处临街酒楼,楼下大堂人声熙攘,饕客往来不绝。宋天明大步跨入,转头对顾风鹏说道:“这儿可是会稽有名的酒楼,酿得一手好酒!咱们上二楼雅座吃酒去!”

顾风鹏道:“你我就在大堂落座亦无防。”

宋天明一愣,蹙眉道:“这怎么使得!大堂喧闹杂乱,怎好生闲谈。”

顾风鹏莞尔一笑:“听听旁人闲话,正好用来下酒。”

宋天明稍稍思忖,爽快道:“也罢,便依万九所言!”说罢扬声喊道:“酒保!寻一副临窗座头!再取两盏酒器,端几碟下酒小菜来!”

二人落座,未几酒菜上齐。宋天明不拘小节,举筷便吃,酣然吃喝,毫无拘束。顾风鹏慢条斯理地呷了口酒,大堂人声喧嚷,她鬓间翎翅微动,耳力清明,偏听出一缕突兀凄切的声响。回头看时,原是一名男儿独坐角落,低声呜咽垂泪。

宋天明耳目敏锐,当下也瞧得分明。见那男儿哭得悲戚入骨,不似寻常失意之人借酒抒闷,心下顿时生疑,微微拧起眉头。奈何满堂宾客纷杂,不便贸然开口。

顾风鹏余光瞧在眼里,故作不经意道:“不知身后那小夫婿,因何泣泪不止?”

宋天明闻言啪地搁下筷箸,顺着她目光望过去,沉声道:“大堂这般喧闹,旁人只顾吃酒说笑,偏他一人暗自悲啼,定是受了莫大冤屈。”说罢扬手招过酒保,语气坦荡利落:“那角落头垂泪的裙裳夫婿,唤他过来答话!”

酒保一见是宋天明,哪里敢忤逆,急忙去将那男儿请了过来。男儿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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