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掌事姑姑年纪大了,记性也跟着不好了。”
四下皆静,谁也没想到,率先开口的人会是陆照夜。
就连宝月闻言也先是一愣。
他冷不丁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听得周围人都胆战心惊。
偏他跟没事人一样靠在书案旁,似笑非笑地望着堂下的掌事姑姑。
只这一句话,掌事姑姑便被他吓得不轻,不敢再抬眼去直视他。
掌事姑姑指尖无意识蜷缩了起来,混浊的老眼一转,忽地赔笑道,“老奴愚笨,还请大人指点。”
一旁的陆思迁见状,直接道:“我家大人今日命你前来,不是闲聊,是问罪,你且老实交代。”
问罪!
掌事姑姑在心里琢磨着这两个字,虽面上如常,不显心虚畏惧,但心却早已在听见这两个字的刹那间沉入谷底。
“问罪?”掌事姑姑垂着脑袋,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后一脸不解地笑着问道:“大人这是何意?老奴在这宫里勤勤恳恳待了几十年,侍奉主子,从未有过一日怠慢,规训宫人,更是从未包庇过任何一人。”
说到这儿,她微微抬起头来,望着那指挥使群青色的官袍衣摆,接着道:“不知老奴,是犯了哪一条宫规,还请大人明示。”
掌事姑姑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就算此时是被人冠以“罪人”的头衔才跪在堂下,也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嘴里说出的这两三句话更是把人的思绪轻易地就牵引到当奴才的不易去。
只当这罪只是犯了普通宫规,而非命案。
装傻装得恰到好处。
可陆照夜没打算让她把这戏台子搭起来,这天底下不容易的人多了去了,同样是不易的人,有的人还能好好地在此处诉说自己的不易,而有的人已经死了。
“内廷近日新发的这起命案,死者乃长安宫里的宫女,本官认为,作为长安宫的管事姑姑,应当不会只一夜的时间便将此事给忘了。”陆照夜好脾气地提醒着,抬手拿过案上的芙蓉纱花,“今日命你前来,是因为本官在这案发现场,发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物件,不知掌事姑姑,可认得此物?”
陆思迁会意,随即上前去接过他手里的那朵纱花,又缓步走到掌事姑姑面前,将那朵纱花放至她跟前。
陆照夜盯着这老妪的神色,见她听到芙蓉纱花这几个字时,一直强装镇定的脸上有了些许波澜,连眼皮都颤动了两下。
他心下便明白了,看来此物与他最开始怀疑的一样,确实是她的无疑。
他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凛规堂内踱起步来。
不等她回答,便又轻声说道:“破云司由当今圣上亲自设立,所行之事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世人常言,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可此话在破云司却行不通,至于原因,我想掌事姑姑应当没有哪里是不清楚的。”
“破云司从不妄拿无辜,今日既传你至此,便是你与此案脱不开干系。”
陆照夜说话语速极慢,不轻不重,但每说一个字,掌事姑姑的心便跟着剧烈跳动一下。
无形之中的压迫感,令她神经紧绷,感到窒息。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放置着花瓶的木架子前停下脚步,细细地端详起眼前插在瓶子里的梅花来。
“本官耐心有限,所以还请掌事姑姑用心回答,要是这风太大,让本官听不清楚的话,那本官便只好差底下人,将掌事姑姑带回司内好好照料了。”
话里赤裸裸的威胁,听得掌事姑姑眉心狠狠一跳,那句“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更是听得她浑身发凉,一时间大气不敢喘。
原本她想着无论他说什么,只要她都矢口否认,咬定自己与此事无关便好了。
她只要说这宫中簪芙蓉纱花的不止她一个便好。毕竟仅凭一朵芙蓉纱花,怎就能确定是她?又如何能给她定罪?
可她还没有说出口,他就先硬生生将她这个念头打断了。
掌事姑姑如同被钉在原地一般,浑身动弹不得,一时之间没了知觉,只有额头处在不受控制地冒出冷汗。
她从前便知这人不简单,如今一见,果真如此,听过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她更是明白了,自己无论如何也在这位心思缜密手段狠厉的破云司指挥使面前讨不着好。
掌事姑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目前的境地让人绝望,但再坏,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
她看着膝前的那朵芙蓉纱花,告诉自己不能慌。
那朵白色的纱花现如今已不像她刚簪上发间时那样栩栩如生,引人注目,此刻已经破败不堪,完完全全显出原型来,就是一件死物。
那确是她那夜落下的没错,那夜她逃回自己居所时,发现自己发髻上的纱花不见后本来是想返回去找的。
但当时她一想到她最后看到的那个场景,腿一软当即瘫软在地,再也挪不动半分,更别说踏出这长安宫的门槛去寻找了。
她不敢去。
于是只能心存侥幸,盼望着自己是白日里别处落下了。
没想到,还是落在了那处荒井边。
还被破云司的人捡到了。
终究是成了指认她与此案有关的证物。
眼底掠过一抹幽暗,掌事姑姑定了定心神。
既逃不过,便没必要撒谎,现下的境地,若是还撒谎,反倒弄巧成拙。
于是她望着那朵纱花,点了点头,如实道:“回大人,这朵纱花,是老奴的。”
不等陆照夜再问,她自己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老奴那夜,是去过乾西五所墙后的荒井处。”
陆照夜听见这话,眉梢都没动一下,他的指尖轻轻拨弄着那艳丽非常的花朵。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却佯作疑惑,仿佛听见的是什么新鲜事:“哦?为何去那。”
语调轻快,却令人感到几分危险。
掌事姑姑咽了咽唾沫,将那日的事情娓娓道来:“那夜老奴本是起身如厕,却无意之中瞧见守言那丫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出了门。”
“老奴当时心下疑惑,刚好知晓那丫头这几日正为宫外母亲生病的事忧心,老奴虽在这宫里待了这许多年,但在宫外,也并非无牵无挂,自然明白当父母的苦心,也知晓做子女的不易……”
“守言那丫头大概也是心系宫外家人,才在夜里辗转难眠……见她拿着东西出去,老奴当时心下除了疑虑,还有担忧。”
“怕这丫头夜里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遂便跟着出去看了看,不曾想这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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