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爷派人去了后院。
下人领命退出屋中时,季忱眼中沉晦的眸光随着房门关上的声响轻颤了一下。
老太爷不曾注意,总算能说起方才未能道出的话。
“这两年你为公务实在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但公务没有尽了时,日子还得自己过,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未免太冷清了些。”
季忱没有接话。
老太爷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装着事,年轻人重情是好事,可你往后日子还长,总得有人陪着你走,你瞧这回你染了风寒,一个人病倒在屋里,若不是底下的人从窗外瞧见榻上无人,起了疑心斗胆进屋,你还不知得在地上躺多久,得烧成什么样。”
季忱依旧沉默,但面上毫无不耐,也没有半分要起身离去的意思。
老太爷心中暗忖,今日是真难得。
既如此,他便又往前探了一步:“你若是心里有什么念头不妨说说,或者告诉爷爷,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季忱抬眸:“我喜欢眼睛明亮的女子。”
老太爷一愣随即心中大喜,他一个人唱惯了独角戏,压根没想过这话还能得到季忱的回应。
他正要顺着话头往下接,便听季忱认真地补上了后半句:“内子的眼睛便如宝石一般,莹润生辉,很美。”
“……”
老太爷嘴角笑意僵住,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也沉了下去:“你之前那桩婚事也没给你留下个一儿半女,往后你总不能就这么独自一人守着过一生吧?”
季忱神色忽而变得晦暗,瞳眸深不见底,低声喃喃:“是啊……她还没有给我留下一儿半女就离开了。”
老太爷心道不妙,他说这话可不是为了让他勾起回忆。
正要岔开话头,房门又被叩响。
老太爷语气不悦:“何事。”
“老太爷,桑姑娘到了。”
屋内二人俱是一怔。
距派人前去传唤桑竹才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人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老太爷来不及多想,脸上错愕中生出几分惊喜:“快快请进。”
房门吱呀一声,缓缓被推开。
纤秀的影子从门槛蔓进屋内。
“小竹来了,方才可是恰好就在附近,看来鸣远的信到得真是时候。”桑竹来得也很是时候,若是再晚些,老太爷只怕自己就要被季忱给气出病来了。
还是看着这模样乖巧水灵的小姑娘心情舒坦些。
脚步声停在季忱身后。
男人宽阔的背脊不易察觉地绷紧。
桑竹微张着唇,到嘴边的话也一时没了声。
老太爷察觉异样:“怎么了小竹?”
桑竹攥紧手指,极力稳下呼吸,福身道:“桑竹给老太爷请安,给季公子请安。”
男人无甚反应,唯有老太爷咧开嘴笑得欢欣:“免礼免礼,不必如此客气,快过来坐吧。”
桑竹轻应一声好,但步子在脚边有些迟疑。
老太爷坐于长案前,两侧各有一方矮几,自然没有客座,季忱身旁倒还空着一席,只是不知那椅子怎么摆的,几乎紧挨着他。
老太爷也发现对座座椅异样。
他倒没往别处想,只是抬眸看了季忱一眼:“你风寒未愈,今日就说到这,且先回去歇息吧。”
“我身体尚可,不碍事。”
“……”
桑竹默不作声地在季忱身旁坐下,鼻尖拂来一阵淡淡的苦涩味。
她松开一直紧攥的手指,敛目遮掩眸中心虚之色。
方才她在屋中吩咐过桃露后接着多问了几句,便从中得知季忱染了风寒病倒在屋中的事。
鬼使神差般她便朝着季忱的寝院走了去,待回过神来时,老太爷院中的下人就恰好在那附近找到了她。
从季忱的寝院往老太爷这儿来只花了一盏茶的时间,一路上下人都殷勤热切地说着:“真是凑巧,小的刚出门就见着姑娘了,姑娘很快就能看到桑公子的来信了,老太爷见着您也定是欢喜。”
好在老太爷只是随口一说,没再多问她为何来得这般快。
但没想到季忱竟也在此。
屋内陷入一阵近乎凝滞的沉默。
老太爷终于察觉到气氛古怪,目光狐疑地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终是主动打破沉默。
“行了,老爷子我也不是那般严肃古板的老头,你俩都别太拘谨,予徽你也笑一笑,人家小竹来时还说很期待与你相见,你作为兄长往后可要好好照顾妹妹。”
季忱眸光冰冷,幽幽道:“但凡年长于桑姑娘,任谁都能唤一声哥哥?”
老太爷皱眉瞪他,他说的虽是场面话,可季忱说的是什么胡话。
“如今小竹以表姑娘的身份住在咱们府上,自然唤你一声表哥,即便不因此事,以季桑两家的交情,你们若能早些相识也该是情同兄妹。”
谁要和她情同兄妹。
季忱冷笑一声,引得桑竹下意识转头看了过去。
目光刚触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季忱:“桑姑娘不是来看哥哥的来信吗?”
言下之意是,看他做什么。
这在老太爷听来,便是季忱不乐意认那兄长的身份。
最初他回到季家一连多了六个妹妹也不见有任何反应,两年来一直漠视她们,老太爷甚至怀疑他至今唤不出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们的名字。
季忱平日寡言,也沉稳,不知今日这是吃错什么药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尽给他难堪。
既如此不乐意,又硬是留在这作甚。
老太爷心下愤然,面上还是笑着打圆场,将桌上的信递给桑竹:“瞧我都忘了,这是鸣远的来信,方才刚送到我这。”
桑竹望着信封上苍劲有力的字迹,双手去接:“谢谢……”
话音未落,身旁倏然腾起一阵风。
季忱绷着唇角站起身。
老太爷愣了一下:“要回去了?”
季忱未答,只是轻点了下头,黑着脸堪称无礼地转身便走了。
老太爷巴不得他走,也不在意他这目中无人的态度,只和善地对桑竹解释:“这孩子只是性情硬了些,你别见怪,他不是针对你。”
……或许正是针对她。
桑竹心里默默想。
她记忆中的季忱表面冷淡漠然,实际脾气并不好,甚至称得上是小心眼。
他不会大发雷霆,很多时候她都察觉不到他的情绪变化。
直到这股情绪被压抑到极致,那双清冷的眼眸逐渐变得幽沉。
问他怎么了,他嘴上说无事,转头就仗着身量优势轻易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
待她终于反应过来他这是莫名其妙吃醋了,已是被他蘸着醋吃干抹尽了。
得益于那张丰神俊逸的脸庞,他这样做时桑竹一点也生不起气来,也没法和他计较他过分霸道的占有欲。
季忱虽然小气,但是好哄。
一个吻他就云里雾里,面布潮.红,再多两句甜言蜜语,他就会黏黏糊糊蹭着她的脖颈,哑声警告她以后不许这样了。
只是如今自然不可再与过去相提并论。
……
季忱阔步穿过月门,面色冷峻,衣袍生风,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连云紧跟在后,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走出一段距离后季忱脚步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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