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庙里没有华贵的灯火,支起几盏残烛,苏语卿坐在烛火旁,讲起山野间的志怪传说。玉娘有时也留下来听,时不时给他捧哏。
从前,青丘有一只狐狸……
他抬眸,头上马上迎来一个爆栗,玉娘不满:“别老提狐狸啊,最近闹这么大,他们已经无家可归,你还吓他们!”
“那……人家就是狐狸嘛,只会讲关于狐狸的故事,人的故事,我说出来没有代入感……”苏语卿被玉娘噎了句,反倒不吱声。
“干嘛突然不说话,你生气啦?”玉娘幸灾乐祸,绕到他面前偷看他表情。
苏语卿躲开,“哎呀,我才没那么小气呢。”
玉娘试探道:“那你继续说?”
“那我勉为其难吧,从前,有一个住满狐狸的国度,名为有苏国......可惜有日遭了洪灾,当灾劫汹涌降临之际,忽现一只相貌俊美的狐狸,眉宇间自带英武之气,如天神下凡,昂然挺立于天地间阻挡洪水,拯救村民。”
“可天意弄人,经此一役,他神力耗尽,最终变回一只白狐......”
“噗呲,你说的是你自己吗,笑死我了,还天神下凡。”玉娘仿佛被点了笑穴,笑意源源不断自她口中溢出。
苏语卿吃瘪,他沮丧说:“这可是真实故事,不是笑话,或许稍微有一点点艺术加工的成分,但故事架构保证真实。”
面对他稍微的“艺术加工”,玉娘质疑:“当初你说的是被一个歹毒的术士打回原形的,怎么现在说法又变了。”
”......”
“哦,还有你家乡是何处?”
“有苏,我是有苏狐狸。”他眼底清明,绝无欺瞒,“那里是一个很神奇的国度,以后有机会的话带你去。”
“好啊。”玉娘了然,又回过神,“原来你不是青丘狐狸啊!”
“我没有说过我是青丘狐族。”
“啊,但是狐仙娘娘她老人家是青丘狐族,感情你跟她老人家......没有一点关系?”她指了指头顶的狐仙娘娘塑像,无论青岚镇如何风雨飘摇,她自岿然伫立于庙中,半目微阖,悲悯世人。
“嗯。”
“那你干嘛老是跟人家攀亲戚,还吃娘娘的供品。”她指责他的罪行。
“我那时候都奄奄一息了,都是同族的,借住宝地化形而已,娘娘不会介意小的这样做,况且化形之时,我隐约感觉到有宝气护体,相信这背后必定是娘娘庇佑。”
玉娘瞧他“狐假虎威”的模样,看把他能的,还宝气呢。
他反应过来之际,自己底细已经全都嘴里吐出,顿时毛骨悚然,再这样下去嘴里没个门把,连修为几何都能吐出来。说好保持不与凡人过多接触呢,长老的话他记得深刻。
他佯装生气:“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不让问就算了。”
不稍片刻,玉娘又不死心,撞了撞他手臂,“哎,你有道侣吗?”
他红着脸别过去,声线轻了几分:“我们狐狸没有道侣一说,但若心意相通,会缔结灵契,一同修行。”
......
人声低低,烛火摇曳,破败清冷的庙宇,竟生出几分暖意。
苏语卿嘴上强装淡定,故意赶她走,“你快走吧,这不是你久待的地方。”
玉娘收敛了笑意,接着便是轮番输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不是......”
“枉我待你一番真心,你竟如此薄情寡义。”
“我没有......”玉娘的话密不透风,刚刚还在好奇他的隐私,现在嘴上絮絮不绝,他根本没有机会辩解。
“我警告你不要咸吃萝卜……”
“不懂。这是啥意思?”
“果然是笨狐狸,我说你,淡、操、心!”
他不明白,她明明有家,却不肯回家。
有日,她提着竹篮匆忙离开,“今日我爹寿辰,我爹若见不到我人,非打死我不可。”
苏语卿思考着,玉娘这个人十分矛盾,虽然嘴上总说恨他爹,但心里又记挂她爹。
可能就是凡人所说的爱恨交织。
众人伴着那些离奇故事,暂时忘却流离饥苦,静待天光。一众无家可归的人,暂且在此栖身,安稳过了一段时日。
好景不长。
画皮鬼控制的黑气观察到他们,居然有一群人,活在她眼皮子底下如此开怀惬意。
“笑吧,过不了几天好日子了。”眼中冷意锐增,她手里汇聚团团黑气,欲传至庙中将他们精气全部吸光。
黑气形成的画面中,一个少女和少年,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道长一道短。
少年把茶碗放下来的时候顺手指了下姑娘左耳后的红色胎记,说了句什么,姑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后,笑着回应他,眉眼都弯了。
画皮鬼瞳孔收缩,少女的身影陌生,但气息如此熟悉,特别是那双多情的眼,令她魂牵梦萦,过了不知多少世,画面仍如此深切,历历在目。
那是裴玉娘?
不,是裴晏生。
可她身旁怎会有只狐妖?不难看出,她现在跟那只狐妖情谊匪浅,得想个办法。
*
风吹过堂,落叶卷了又散。
玉娘提起手上的扫帚,扫过庭前落叶。虽说她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但本身没有门户之见。苍穹之下,众生平等。
她常来这间庙里送吃食、陪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说几句话,来得多了便见不得满地落叶积在门槛前。
庙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好不容易拢起的落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转身,便见苏语卿踏进门。
她笑着,朝他迎了两步,“不是说今晚去捉鱼吃吗,怎么这么早回来,鱼呢?”
他不语,径直破门而入。
他瞳孔里映着她,眼中却没有她。
他朝着庙堂深处那些蜷在角落里歇脚的流民走去。那些人靠在墙根下闭着眼打盹,有的抱着膝盖坐在干草上发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他周身散发冰冷,仿佛不似平日的苏语卿。
玉娘将扫帚撂下了,竹竿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追了两步跟在他身后,声音急了些:“你要做什么?“
她后退,警惕道:“你不是他!”
画皮鬼捂面:“真讨厌,怎么你们个个都能认出来,是我扮相不够精髓?”
“你……是那个妖怪?”不等它回答,玉娘提起扫帚抱在胸前,一副防备姿态。
“急什么,等一下就轮到你了。“庙堂里的流民们挨饿已久,一副积重难返的身体,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
“啊啊……”
“不要啊……”
玉娘急冲进去,吼道:“你要干什么!给我住手!”她握着扫帚疯狂拍打抽取他们精气的爪牙,可无论如何,甚至摸不到实处,碰不到它们。
他们痛苦叫唤,不过几分,人已经倒下三两,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着,面色灰白,嘴唇半张,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扮成苏语卿模样的妖怪站在他们中间,指尖还悬在一个老妇人头顶三寸的位置,一丝极细的、暗灰色的气流从老妇人的百会穴慢慢抽出来,往它指腹里渗进去。
“你住手!你给我住手!”玉娘不顾一切撞到那个人的身体,被吸取的气流中断,那个老妇人身体抽搐一下,便急促呼吸起来。
她拽住那个人时,才发现袖子里什么都没有,用力一攥就能把布料攥成一团。玉娘震惊之余,她松开颤抖的手,却没有后退。
那个人终于转了过来。
顶着苏语卿那张脸的妖怪歪了一下头,脖子曲折得像一根折断了一半的树枝挂在原处晃晃荡荡。
玉娘挡在他们面前,姿态强硬,但在画皮鬼眼里犹如一只可笑的蚂蚁。
她开口却发现自己声音颤颤,然而勇气使她坚决:“你要吸就先吸我的,放了他们!“
画皮鬼停住了。悄悄走进,抬起她下巴端详,想找出与旧人相似之处,她自以为早就不在意,呼吸却不自觉急促。
她极力控制黑气,禁锢玉娘双腿,令她动弹不得。
“噢,你很勇敢,小姑娘。”停在她面上的目光带有留恋,“很像他……”
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真正的苏语卿站在门槛,嘴唇颤颤,他几乎以为自己来迟了。
“玉娘,快跑!”未见其人,一折扇从画皮鬼下巴擦过,她侧身,一下便躲掉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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